郑有田踏上广州西关码头时,腊月二十六的日头已偏西了。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日赶路。从南京溯江而上,到赣州,过南岭入韶关再到广州,一路上船换车,车换船。
来时这条路不觉得什么。沿途驿站都贴着“公务优先”的红签,拿着押运公文,关卡放行,乘车坐马,船家让道,处处有人捧着。
他那时坐在舱里,看着岸上等渡的商贩百姓被拦在栅栏外头,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但是现在重新走,却发现处处不同。
没这身份了,他得避让、得等、更得给钱。平常这差事是他管着,如今轮到求人,滋味不一样。
一路上他想了许多。
想了一遍又一遍,他痛恨自己没听懂那些话,痛恨自己没揣摩到上司的心思,想自己怎么就从“重点培养”走到这一步。
只能说自私的人从不内耗,因为他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错不在他这个人。
错在话没说对,错在时机没把握好,错在让苏文哲抓了把柄。
所以想着想着,又生出几分幻想来。苏文哲给了三次机会,未必就没有第四次。
林远山骂归骂,不还是给了钱、给了体面?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还是念旧的,还是认他那些苦劳的。
很快他思路就变了,脑子想的就不再是纠结,而想那些话术,到时候见到先说认错,姿态放低;再说苦劳,提昌兴行时期的苦、粤粮时期的劳;最后表忠心,哪怕降职,哪怕去偏远县份,从头干起。
他把这些话翻来覆去捋了无数遍,像老牛反刍,嚼到没味还在嚼。
这人回来不是第一时间去运输部交接,反而跑去政务厅。
这里的门脸他还是熟的。一年前他进这里领过嘉奖令,两个月前他出入不必通传。
今日,他被拦在了外面,填了登记簿。
“姓名。”
“郑有田。”
“干什么的?”
“事务交接……”
“约了哪位?”
他顿了顿:“苏部长。”
门房翻簿子,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只是公事公办:“没有预约记录,而且苏部长外出慰问,今日不在,回去吧。”
“那我等他。”郑有田有些紧张的站在一旁,似乎真有种等不到不走的意思。
门房没管他。但是警卫却将他赶出去,“要等出去等,这是办公重地,不是候客厅。”
郑有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警卫已经抬手往外一指。那手势干脆利落,不容分说。
他进入昌兴行到现在,哪里受过这种待遇?但他也不敢闹事,只能是站在了外面。
更可怕的就是这种人会觉得世界一切目光都注视在自己身上,苏文哲不是不见自己,相反一定在看着自己,这是在考验自己。
这边都是跑公务的进进出出,迎面走来几个年轻干部,他认得其中一个是运输部新提的,原是他手底下的。
只是那人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问了句“郑…你有事?”。
他说“等苏部长”,那人点点头,说“那你等着”,走了。
这种态度让郑有田终于是有了几分急切,在那大门外站了两刻钟。
没人来。没有召见,没有传话。那是熟面孔出门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说一句话,当作不认识。
直到一个吏员从里头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郑有田?”
他以为自己终于是等到,连忙快步过去,脸上是激动的欣喜。
“您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妥。这是正式公文,请您签收。”
那张纸递到他面前。
他脸色顿时僵住,低头看。纸上是油印的模板,格式工整,措辞简洁,在一些空行上手写了一些内容。
大意无非就是:经审查,确认郑有田存在伪造文书、对抗审查、滥用组织名义等违纪行为,依兴汉军干部管理条例,予开除处分,自即日起解除一切职务及待遇。无复议程序。
下面盖着事务部的章。日期标注显然是一个月之前,也就是说开除他早就已经确定了,现在唯一缺的就是一个签收栏。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不敢相信自己在路上翻来覆去想的那些话术,那些认错、表忠心、从头干起的念想,全都是空的。
“…苏部长呢?”
吏员公事公办的语气:“苏部长外出慰问,行程排满,归期未定。”
“…我见他一面,就一面…”
“你要申诉,需提交书面材料,走正式渠道。”
吏员等他签收,等了很久。他把那支笔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也是在另一个地方,让一个不识字的女人按手印。那张纸他叠得整整齐齐揣在怀里,带回来办了登记。
如今轮到他了。
他签完字,吏员收了回执,走了。
没人管他。
他站在政务厅大门外的石阶上,腊月的风从珠江口灌进来,灌进领口,凉得像水。
他想,自己从昌兴行时期就跟着干了。押粮走夜路,土匪的冷箭从耳边擦过去,他都没退。
后来转做粤粮,以掌柜身份在清妖地盘上立脚,每句话都得在肚子里转三圈才出口。兴汉军起来了,他以为自己熬出头了。
就换来一百龙元?
林远山扔给他那一百龙元,他揣了一路,如今沉甸甸压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