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龙元。他给陈金凤也是一百龙元。
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像一根刺,他想按住,没按住。
但他不愿往深处想。他宁愿相信是兴汉军变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他郑有田没做错什么,不过是想过好日子,不过是想娶个配得上自己的女人,怎么就成罪过了?
苏文哲不给机会,林远山不给机会,满世界都针对他。
他站在风里,恨恨地想着这些。
但他还没输,他还有晓棠,他还有有钱的岳父。
想到这里,他不在停留,仿佛之前那“坚定”的样子不存在。
正如林远山对他们的评价,当无利可图的时候,他们就会展现出非常的干脆切割。
城西的巷子还是那样静。
年关了,家家户户门口贴了新对联,红纸黑墨,有些墨迹还没干透。
那两扇黑漆木门就在巷子尽头。门楣上贴了新联,他走近看,底子洒金烫纸,在冬日下午的斜阳里泛着细碎的光。
面上字体端正丰腴,墨色润泽,哪怕他不怎么认识也一看就花了不便宜的润笔费。
上联:得意春风驰驿路
下联:升平气象入门楣
横批:时来运转
他不知这是杨晓棠自己挑的,还是谁送的,只觉得这玩意有些刺眼。
掏出钥匙,手还是抖,这回比从政务厅出来时抖得还厉害。他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眼,“咔哒”,门开了。
院子里和外头是两个世界。
外头是腊月寒天,巷子里风灌着跑。这里头静,暖,连空气都是香的。檐下挂着四盏红纱灯笼,穗子坠着流苏,风过时轻轻摇。阶前两盆水仙,开了三四朵,白瓣黄心,吐着幽幽的香。
正屋门帘换了新的,是藕荷色缎面,绣着缠枝莲。
听着外面动静走出个丫鬟,看见他,愣了一下,福了福身:“姑爷回来了。”转身往里通传。
说实话,就现在兴汉军的规矩,早打掉奴籍,但很多还是会用各种手段保留下人,无论是换个名义,还是其他办法,最多也就多花点钱,根本管不了。
郑有田站在院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风尘仆仆,和这院子格格不入。
他低头看看自己:棉大衣皱得不成样子,下摆溅了泥点,靴帮子磨脱了线。他这一路只顾赶,哪顾得上这些。
门帘一挑,杨晓棠出来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蜜合色缎面袄,领口镶着白绒,底下系着月华裙,行动时裙幅如水纹漾开。头发绾成慵妆髻,斜插一根点翠簪子,耳坠子是豆粒大的珍珠,微微晃着。
他站在门廊上,看着他,脸上先是惊,再是喜,那喜从眼角眉梢漫开,柔柔的,恰到好处。
“有田?”他轻唤,声音软得像刚沏的蜜水,“怎的不提前捎个信?我好让人去码头接你。”
他迎上来,接过他手里那个有几分重量的包袱,递给丫鬟。又挽了他的胳膊往里走,嘴里絮絮的:“路上可顺当?今年江上风大,我在家总悬着心。你看你,都瘦了……”
郑有田被他挽着,闻着他发间那股熟悉的桂花头油香,政务厅的冷风、门房的眼神、那张薄薄的公文,忽然都远了些。
这里是他的巢,他的温柔乡,他用半生攀爬换来的。
他没有立刻提那件事。他不想提。
进屋之后那种寒冷被隔绝,新式的铸铁炉子通着烟囱,比外头暖了不止一截。
杨晓棠让丫鬟打水给他净面,又吩咐厨房去弄人参炖鸡汤。然后自己伸手解下郑有田的外套,眼里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崇拜和关切。
“南京那边,事情办得可还顺利?”他靠近过去,轻声问。
“还…还行。”郑有田解下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统帅可有说什么?”杨晓棠恍然未觉,声音更柔,眼睛更是透着股光,“前几日《通时》上登了紫金山大典的报道,整整两版呢!场面可气派了。好些人都说,那篇祭文写得真好,听说还是统帅亲笔……”
郑有田的神色更加怪异,谁都知道统帅没文化,说话都是大白话,甚至很多文人都批粗鄙,你居然说他文章写得好?
如果说之前他恐怕会跟着赞美,但现在他并不能接受自己的晓棠去赞美崇拜另一个男人。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紫金山大典,他就没资格参加。当时他被骂了一顿,被扔了一袋钱,被赶出南京。
路上心思都在琢磨怎么求饶,回来也急匆匆去政务厅,可以说这段时间那些报纸他没看,一路上也没心思看。
所以那些报道里写的…军民同祭、万人肃立、共唱战歌…他一个字都不知道。
“怎么了吗?”杨晓棠似乎察觉到了反应显得有些奇怪问了一句。
“我…”他扯出一个笑,“大典那日是挺热闹的,我还得到统帅召见,在前排呢。不过押运的差事紧,为了回来过年,交接完就往回赶了,有些累。”
他顿了顿,想把话题岔开:“你是不知道,回来的路上,过了几处险滩。腊月水浅,船在赣江那一段,礁石露了半截,撑篙的师傅说往年这时候淹没过不少货船……”
他讲险滩,讲夜航,讲两岸的峭壁如何压下来,讲船工的号子喊得震天响。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其实已经模糊了,但他需要说点什么,填充那探究的目光。
杨晓棠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轻声说“那可真险”。他的脸上仍是那副温婉的神情,眼底却渐渐敛去了些东西。
郑有田讲完了,只是杨晓棠也不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讲的那些,晓棠根本不在意。他只是想问大典,问统帅,问那些自己够不着、也参与不了的荣耀。
“…晓棠。”他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杨晓棠没应声,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示意他说。
“我想…辞了兴汉军的差事。”
听到这话,杨晓棠的神情凝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极短,短到郑有田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等他眨了眨眼,再看时,杨晓棠脸上仍是温婉的,只是嘴角那一点笑意,慢慢收平了。
“辞了?”杨晓棠重复,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急切,“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之前不是还好好的的吗?”
“我想了很久。”郑有田不敢看他的眼睛,“这一年,我们聚少离多。我在外头跑,你在家里等,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我…我舍不得你。更别提兴汉军规矩多,压力大而且麻烦多。”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话虚。当初娶杨晓棠,图的是年轻貌美、知书识礼,图的是能配得上自己,图的是彻底和那个黄脸婆、那个泥腿子的过去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