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
告示提前贴出三天,广州城老少都晓得:今日蹴鞠比赛。
时候差不多,坡上已挤满了人,一点都没有被天气的寒冷影响。
赛场是新平的,黄土夯紧,撒了白灰划界。东头搭丈许彩台,挂着红绸,台边两根旗杆,一面绿,一面黄。几个半大孩子骑在父亲肩头,伸长脖子往场里瞅。
场边支起七八个摊子。卖糖葫芦的草垛子上插满红果,在冬阳下亮晶晶的;卖风车的举着竹架,风一吹,哗啦啦转成一片彩云。还有个老妇蹲在角落,摆一篮包好的橄榄,眨眼卖了半篮。
“让一让,让一让!”几个后生扛着长凳挤进来。后头跟一串小娃娃,泥鳅似的在人缝里钻,被大人揪着领子拽回来。
铜锣一响,人群往前涌。
场上是码头工人对上盐业工人。都是地方行会组织,只不过这些行会都在兴汉军控制下而已。
十二人制,清一色粗布短打,有些工装上还沾着洗不掉的油渍,腰扎不同色带区分队员,有些显然早有准备,脚蹬新制的皮底布靴。
两边的助威队隔着场地较劲,这边敲铁皮,那边敲铜盆,叮叮咣咣,把腊月的寒气全撵跑了。
哨声一响,球落中场。
码头队抢得凶。那几个抡大包出身的汉子,看着干瘪的肌肉充满力量,往那儿一站,像堵墙。盐工的人往左突,被顶回来;往右绕,又被拦住。场边笑成一片:
“这哪是踢球,这是打架!”
“盐工的,绕啊!跑起来!”
球被人流裹着往半空跳动。码头队里钻出个矮个后生,猫着腰,在人缝里三拐两拐,竟把球捅到了门前。起脚——没射正,歪歪扭扭往边线跑。
场边一片叹息。
盐工队长接了球,转身长传。那球划一道弧,正好从两根竹竿间的彩绸下钻过。
哨响。
盐工那边呼喊震天,有人把帽子抛上半空。码头这边不吭声,但有股拧成绳的蛮劲,挤、扛、堵、抢,硬是把阵型撕开一道口。
越打越激烈……有技术性好的,不突前,不起脚,只做一件事,拿到把球往人缝里塞。
那球像长在他身上,动作带着球,专往别人够不着的地方钻,直到球从彩绸下沿钻过。
场边的叫好声把彩台顶棚震得簌簌落灰。
哨声响了又响,蹴鞠落了又落,一场结束还有其他的一些活动,各种比赛……
日头偏西,场地这边人群渐渐散了。彩台的红绸被风扯得猎猎响。
几个孩子还不肯走,在场边自己踢小场。没有裁判,没有记分,十几个半大小孩追一个藤球疯跑,呼喝声比主赛场还响。
藤球滚到角落,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娃子跌跌撞撞追过去,一脚踢空,摔了个屁股蹲儿,咧开嘴要哭。他娘跑过去抱起,往他手心塞了颗糖,小娃子含着糖,又笑了。
场边拄拐杖的老汉眯着眼,看夕阳里那些还在疯跑的半大孩子,看他们扬起的尘土在余晖里泛着金边。
百姓能够趁着这几天玩乐,但是有些人可是忙得不可开交。
腊月二十七。佛山。
江风比城里大,夹着潮腥气,刮得人脸上发紧。苏文哲拢了拢大衣领口,登上渡船。
渡船从广州西关码头出发,沿珠江分支水道溯流而上,差不多一个时辰,佛山的轮廓便从晨雾里浮出来。
苏文哲的船在新扩建的码头停下时,街面上热闹得很。
码头这边算是缓了不少的往日的繁忙,但是走进去没多远,那街道上挤满了年货摊,围了一圈人。
只是年关的佛山工业区是另一种繁忙,不闻爆竹,只闻蒸汽机的运转。
隔着老远便能听见那连绵不绝的轰鸣,那是蒸汽锤砸在钢铁上,一下,又一下,闷雷似的,震得脚下泥土都在颤。
倒是喜庆的红灯笼跟新对联已经贴上,门岗验过证件,敬礼放行。
这边派了个年轻干事对接:“苏部长,都安排好了,不影响正常工作,就在午饭时间,地点选在饭堂。”
“走。”
工业区比苏文哲印象中又大了几分,多出一些建筑。炼钢、轧铁、铸造、车铣、装配……一栋挨着一栋,黑瓦灰墙,烟囱吐着浓白的汽,但不知道怎么就透着一股灰雾。
锻压车间的天窗透出黄浊的灯光,里头红通通的,是炉口的光。
人影在光里晃动,举着长钳,夹出一块烧得半透明的钢坯。蒸汽锤落下,火花溅起三尺,像一蓬金红的雨。
另一头蒸汽从排气阀呲呲往外窜,在腊月天里凝成白雾,又被风撕散。
铁砧声、齿轮咬合声、车刀切削金属的尖啸,混成一堵音墙,把人声隔绝在外。
苏文哲没进车间,径直去了食堂。
食堂是两排砖木结构的长屋,可容四五百人同时开饭。正是午时轮班饭口,穿工装的人流从各车间涌出来,在门口取了碗筷,排队打菜。
门口几个厂里的管事显然是等着领导来视察,赶紧上前说明情况,但苏文哲关注的地方却是不同。
“食堂的年夜饭,肉够不够?”
“够,够。”负责这件事的人缓过劲来,“拨的专项补贴,每人二两肉。我跟伙房说了,大年三十那顿,肉管够。”
“那就好。”苏文哲点点头,往里走。
食堂里闹哄哄的,碗筷碰撞、说笑、骂娘,各种声响混成一片。他们几个进去没人注意。
苏文哲没吭声,跟着队伍挪到窗口,往里看了一眼。
主菜还是鱼肉,另一边大锅里炖的是萝卜脊骨,汤色浓白,骨头斩成拳头大,肉虽不多,该有的都有。另一盆油渣炒菜,油光锃亮。米饭管够,一桶桶往外冒着热气。
他打了份饭,找了个空桌坐下。
几个管事端着自己那份凑过来,压低声:“灶上不知道您来,这是工人日常例菜,没单独做。”
他这么说是因为钢厂热,工厂强度高,出汗多,林远山当初吩咐特意咸口一点。
苏文哲夹了块萝卜,咬一口,炖透了。又尝了尝汤。
“是咸了点。”他说,“但油水够,可比我们的食堂好吃。”
几个人松了口气,心里还在嘀咕着,这位大神可不好伺候,在广州弄倒了不知多少人,原先“大掌柜”的外号都快改成“判官”了。
简单吃完,人也越来越多,他这才放下了碗筷,站了起来走到人群之中。
“我是苏文哲。”
“兄弟们都听着!”
“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