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55年2月上旬。
广州,年关将近。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祭灶,寓意着准备过年。
从汉唐到宋明的时候都是腊月二十四,但是清妖抄来用,却非要提前一天,腊月二十三搞以彰显他们跟汉人不同,只不过南方受到影响不大,根本不鸟鞑子,所以也没变。
广州城里的鞭炮声从清早起就没断过,噼里啪啦,留下一阵硝烟跟满地的红纸,像一锅煮沸了的红豆粥,稠得化不开。
这要是搁在两年前,街面上早该有拖着辫子的衙役提着水火棍出来拿人了,清妖对于汉人的管控严厉到扭曲,哪怕是鞭炮都吓得鞑子不敢睡。更别提广州还有满城。
如今没人管了。
非但没人管,兴汉军还专门发了告示:农历腊月廿四至正月十五,各坊市可自行组织灯会、舞狮、年市,不限时,不禁夜。
火药虽管控,但前线林远山特意批示,还是拿出了一点份额,制作烟花爆竹。当然数量不多,价格也稍微有点归,只是挡不住大家的热情。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城里官营的铺子就被挤破了门。
大家今天都放假了,无论是学堂还是学院,官营的工厂,除去军工厂的烟筒还冒着烟气,剩下的那些能放的基本都放了,就连兴汉军也是采取轮值的办法,给大家放个假。
苏文哲今天难得没有上班,但是他并没有待在家里,而是走了出去。走到大街上,走到百姓之中。
迎面扑来一股热腾腾的甜香,是刚出锅的糖饼和煎堆。定睛一看,街口那个炸油货的老汉,锅边围了一圈小孩,眼巴巴瞅着油锅里金黄的炸货翻腾,口水差点滴进油锅。
“来两个煎堆。”想着还没吃早餐,苏文哲也就问了一句。
“苏大人,尝尝?”老汉倒是认出苏部长,赶紧用油纸包了两个煎堆递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谈钱。
苏文哲放下几枚铜钱才接过,咬了一口。烫,但酥脆,满嘴油香。
“好手艺。”他点头,“今年生意如何?”
“自家做的,没什么手艺,就是个喜庆。”老汉咧嘴笑,露出一口缺了半边的黄牙,“生意自然是好的,往年鞑子时候,过年哪敢摆摊?摆一天,孝敬衙门的钱比赚的还多。现在那些冚家铲都不见了,就剩个巡警,还客客气气的,就是摊位不能乱摆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实话跟您说,这三天挣的,抵过去一冬!”
苏文哲笑了笑,没再多问,继续往街里走。
越往西关去,人越多。绸缎庄、杂货铺、胭脂店,家家门口贴着新写的红对联。墨迹还没干透,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苏文哲当年昌兴行的时候也在这边跟他们打过很多交道,不少人都认识,他进去这些店铺闲逛,掌柜立马凑过来,笑道:“哎呦苏部长!过年好!”
“你们这边生意怎么样?大家都喜欢哪款?”
“您看,这都是托新政的福。往年哪有这么便宜漂亮的布料?百姓也愿意卖官造的。”老板示意眼前柜台上的一卷卷布料,上面各自标出了价格。
当然他也说了困境,现在没有了那些老爷,贵的,好的丝绸没多少人舍得买。
对此苏文哲倒也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兴汉军是要让所有百姓都用得起丝绸,而不是让小部分人用得起,而想要做到,就得革新技术,发展产业。我们的丝绸织造技术几百上千年都没有大进步,就是一种退步。”
掌柜的无论有没有听懂,但肯定是笑着认同,“那敢情是好事,大家都买,我的生意也好,别说我了,就连那些秀才,这段时间也是赚了不少。”
他指了指不远处街道上一个临时支起的书案,几个穿长衫的人正埋首挥毫,桌前排了十几号人,手里攥着张红纸,一脸期待。
“那是原来的先生老爷,怎么可能给你写对联,如今倒活泛了。”张掌柜压低声音,“现在天天给兴汉军歌功颂德。”
苏文哲不置可否,只“嗯”了一声。
这世上,识时务的人总是比舍生取义的多。清妖在时,师爷们写“皇恩浩荡、圣德弥天”;兴汉军来了,便写“驱除鞑虏、重振汉威”。
无所谓,写得好就成。对联贴出去,百姓看着欢喜,生活满意,比空喊十遍口号都管用。
再往前,就是南门口最热闹的年市。
平日里是港口码头跟城池连接的地方,人流量自然是摩肩擦踵,苏文哲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腊月里搭起竹棚,变成年货一条街。棚顶挂着一溜红灯笼,风一吹,穗子摇摇晃晃,把整条街都映得暖烘烘的。
空气里混杂着腊味、柑橘、炒货、香烛的味道,还有从蒸笼里飘出的萝卜糕和糕点的米香,浓郁得像一锅炖烂的八宝粥。
如果说店面做的是熟客,以及贵客,那么这些自家拿出来售卖,或者是批发一些货物的临时店铺,则面向更广大的百姓。
卖布的摊子前挤满了女人。有穿改良工装的年轻女工,也有裹着头巾的疍家阿婆,还有几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攥着母亲衣角,踮脚看那匹月白色的绸料。
“这料子好,轻薄,做春衫正合适。”老板娘拿起布匹抖了抖,让日光从布纹间漏下,泛起一层珍珠似的柔光,“新到的粤绣,但不是给鞑子供奉的那种老花式。您瞧这纹路,是兴汉军工艺局新出的,好看着呢!”
一个穿灰布袄的中年妇人犹豫着问:“多、多少钱一尺?”
“四十五文汉钱。整匹买还能便宜。”
妇人倒吸一口气,摸了摸荷包,终究没舍得。老板娘也不恼,从底下抽出一卷白花的粗布:“您看这个,广州本地织造局的货,纯棉,厚实,一尺才十八文。做孩子的新衣裳,耐磨。”
妇人的眼睛亮了,在其中挑挑拣拣。
苏文哲在旁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问:“这样式、花样、纹路,是自己做的?”
他指的不是那些布料,而是背板上展开挂着的成衣。
老板娘转头,没认出他,只当是个普通顾客,笑道:“当然!往年鞑子时候,布料不许印这样的纹样,说什么僭越,只准用寿字、万字、团花这些。更不准穿汉人的服饰。
如今兴汉军请了老师傅,把书里、画上老样子都翻出来了。然后免费公布出来样式,谁想要都能去看,给点钱还教我们怎么做呢。”
“喏——”她指了指挂着的最漂亮的成品样衣,嘴里止不住的自豪满意,“这是几个手艺最好姑娘自己做的明制汉服,汉式纹样大气,就是比鞑子那模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