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上旬,先锋抵合江县。
此地是赤水河入长江口,城池夹在两江交汇处,形如半岛。守将是个老滑头,见兴汉军势大,竟不开炮不抵抗,只派个师爷坐小船过来,呈上一封信:
“天兵远来,敝邑小城,不敢螳臂当车。然上峰严令,不得不守。乞缓三日,容我等迁出百姓,便开城以降。”
王福生看罢信,冷笑:“缓三日?是等泸州的援兵来吧?”令人把师爷扣下,当夜攻城。合江城墙低矮,守军又无战心,一触即破。擒那知县,一审,果然已往泸州送了求援信。
“正好。”王福生对众将道,“泸州清妖若来,必走水路。我们就在这儿,等他来。”
他率主力步行穿插,又令一个营,率主力船队三十艘,装载半数兵力,在下游五十里处的朱沱镇设伏,因为那里江心有连片沙洲,冬季水浅,大队水军到此必被分割,且洲上芦苇枯黄,正好藏兵。
安排妥当,王福生亲率步兵,大张旗鼓顺长江而下,做出一副直扑重庆的架势。多树旗帜,夜间灯火通明,锣鼓喧天。
消息传到泸州,守将急了。
泸州守将并不简单。此人年过五旬,行事谨慎,本不想出战,因为泸州可是上游关键,一旦拦不住,背后直到成都都是一片坦途。
可眼下合江失陷,兴汉军又顺流奔重庆而去,若是重庆有失,他这“见死不救”的罪名可就大了。
幕僚劝他:“大人,粤匪船队不过百十艘,兵不过数千,敢远离后援奔袭重庆,必是轻敌冒进。
我泸州水师有战船五百,水勇数千,若顺流而下击其尾,与重庆守军前后夹击,必可全歼此股匪寇!”
只要有点常识都清楚,一旦兴汉军在这里扎稳脚跟,那么后续就是源源不断,四川可没有更多的天险了,必须要打掉!
守将犹豫再三,终于咬牙:“传令:水师抽三千人出击!陆师沿岸跟进策应!”
十二月中旬,泸州水师开出码头。百艘战船,大的有艨艟炮船,小的有快蟹巡艇,帆桅林立,顺江东下。要不是留守部分,加上水面不宽,恐怕会更多。
没办法,现在四川还在清妖手中,他们的积累,能够调动的资源,都是兴汉军千百倍之多,毕竟不用从崇山峻岭运过来。
守将坐镇最大的旗舰,立在船头,看江水滔滔,心中忽生出几分豪情:“想我沉浮宦海三十年,今日终得统兵一战。若成,便是救重庆、保川南的首功!”
很快,朱沱镇。
守将的泸州水师已进入伏击圈。冬日江水缓,船队拉成一条长龙,首尾相距二三里。前队刚过沙洲,后队还在上游。
守将座船旗杆特高,挂着一面将旗。午时初,那旗杆缓缓移到了沙洲正对面。
梁小五吐掉草茎:“点火,放!”
箭矢捆上浸透油料的芦苇,点燃抛射出去,落水都浮起来不灭,与此同时,沙洲南北两侧的兴汉军火炮齐鸣,实心弹、散弹呼啸着砸向敌船!
清妖顿时大乱。前队想加速冲过火海,后队想掉头逃跑,中间的挤作一团。更致命的是,上游突然杀出三十艘轻巧舢板,船头堆满柴草火药,直直撞向清妖战船。
天气正好,宜用火攻!
“轰!轰!轰!”接连的爆炸声中,清妖船只燃起大火,兵丁如下饺子般往江里跳。守将在坐船上嘶声指挥,却只能是无力嘶喊。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过百艘清妖战船,十九艘被焚,八艘沉没,余者皆降。水勇死伤淹毙逾千,被俘八百。守将被救起时已奄奄一息,抬到王福生面前,没多久便咽了气。
寒冷加上落水,这些清妖没多少命了,王福生下令加速推进,争取用掉他们。
重庆城内。
大冷天的,知府老爷躲在衙门后堂,端起盖碗茶还没喝一口,脚下猛地一晃!
“哐当——”茶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紧接着是整个屋子的剧烈摇晃,梁柱嘎吱作响,瓦片哗啦啦从房顶滑落,簌簌往下掉土,院外传来惊呼、哭喊、重物倒塌的轰响。
“地动了!地动了!”衙役连滚带爬冲进来,“大人!地动!房子塌了!”
知府逃到院中空地,回头看时,已经是一片狼藉。
整座重庆城像一口被巨人摇晃的大锅:城墙雉堞塌了十几处;城内民居倒了一片,烟尘冲天而起;江边码头更惨,泊船相互碰撞,好几艘货船侧翻,货物漂满江面。
震动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等平静下来,重庆知府两腿发软,被亲兵扶着才没坐倒。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快、快派人去查…各门、各营、粮仓、火药库…速报!”
噩耗一个接一个传来,房屋倒塌数百间,压死压伤百姓无数。最要命的是,城内多处水井突然浑浊干涸,坊间传言“龙王翻身,江水要倒灌”……
知府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哪经历过这个?正慌乱间,师爷凑过来低声道:“大人,此乃天灾,非人力可抗。当务之急是稳住民心,防歹人趁乱作祟。另外…是否应速报成都总督,并请调邻近州县兵马来援?”
“对对对!速报!速调援兵!”知府像抓住救命稻草,“还有,传令四门紧闭,全城戒严!凡散布谣言、趁乱抢劫者,立斩!”
命令传下去,可执行起来却大打折扣,整个重庆,陷入了混乱与恐慌。
同一时间,王福生正推进着,忽有震感传来,水上的船就更加明显了,等稍微探查清楚,是东北方向地震。
众将哗然。王福生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出精光:“天赐良机!传令:全军登船,能装多少装多少!余者沿岸急行,目标重庆,今夜不休,明日黎明前,必须赶到!”
“师长,将士们刚走了一天,是否……”
“兵贵神速!”王福生斩钉截铁,“清妖新遭大灾,魂飞魄散,正是最弱之时。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令下如山。百余艘船只满载五千精锐,扯满帆,桨橹齐摇,顺流直下。余下部队沿岸稳步前进。
这一夜,长江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