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前，桨声、舵声、风声、水声混成一片。王福生站在首船船头，寒冬江风刮面如刀，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前方黑沉沉的水路。身后，各船轮流呼喊，保持联络：
“二队跟上！”
“左舷有礁，避让！”
“距重庆还有八十里！”
军官们嘶声催促：“快！快！打下重庆，人人记功！”
一百多里水路，船队走了一夜。十二月二十五日，东方微白。
重庆轮廓出现在晨曦中。
此时的重庆，仍是一片死寂的混乱。
地动过去一天了，城里还在清理废墟。知府一夜未眠，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听各方汇报：压死百姓已过十，伤者无数，四门城墙因为江水倒灌塌了几处，最大的缺口在临江门。
更麻烦的是，军中传言四起，有说“天罚满清”的，有说“龙王震怒”的，甚至有兵丁偷偷收拾细软，准备开溜。
“报——”亲兵冲进帐篷，“江上…江上来船了！好多船！”
知府心里一紧：“什么船？是不是泸州的援兵？”
“看、看不清…帆是白的，没旗号…”
知府冲出帐篷，奔上残破的城墙。晨雾朦胧中，只见长江上游，黑压压一片船影正顺流而下，少说百余艘！船速极快，转眼已到朝天门码头外半里。
然后朝阳之下，他看见了船头的旗。
赤底，金边，中间一个巨大的黑色“汉”字。
“是粤匪！！！”知府尖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关城门！不、关不了…快！调兵！上城墙！炮呢？炮台！”
可哪还来得及？炮台在地动中歪歪扭扭大半还没修好，剩下的炮手还没就位；城墙上的兵丁大多在帮忙清理废墟，听见喊声慌忙找兵器，乱作一团；更致命的是，守军看见船队，竟然有人大喊：“天兵！是天兵来了！地动就是天兵的神力！”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兴汉军船队毫不减速，直扑码头。首船船头，王福生看见城墙缺口，看见慌乱跑动的人影，看见码头空荡无人防守，心中大定，挥刀前指：“登陆！夺门！”
五千精锐跃船上岸，如猛虎出闸。梁小五率山地营直扑临江门缺口——那里只有几十个守军，见兴汉军冲来，放了两排稀稀拉拉的箭就扭头跑了。缺口瞬间易手。
后续部队潮水般涌入城中。抵抗微乎其微：绿营兵大多丢下兵器躲进民宅；旗兵被迫聚集在衙门周围，被兴汉军排枪齐射，两轮就打崩了；知府本人在亲兵掩护下往西门逃，刚出衙门就被截住，生擒。
上午，兴汉军赤旗插上重庆城楼。
王福生登上残破的朝天门，俯瞰这座长江上游第一重镇。城内混乱被压下，但是破败的样子也让人感受到什么叫做自然的力量。
王福生命道，“传令：先救伤员，清点府库，维持秩序。再有——”
他顿了顿，“找几个人传下去，告诉百姓，此非天灾，实乃人祸！清妖占我河山二百年，苛政虐民，天怒人怨，故降此灾以示警！今我兴汉军奉天伐罪，解民倒悬，地动遂止，这就是天意如此。”
他声音洪亮，身边待命的梁小五凑过来，压低声音：“师长，这话是不是有点…算不算封建迷信…”
“有点玄乎？”王福生笑了笑，拍拍他肩，“小五啊，打仗不光靠枪炮。现在最重要就是稳定民心。还有就是发挥自己的优势，尽量减少伤亡。
我们今天借这场地动，坐实了清妖失天心，兴汉顺天意，往后四川各州县，抵抗之心就得弱三分，而且也是民间闲谈，算不得真。”
他转身看向长江。朝阳已升，江面金红一片，百艘战船列阵江心，帆樯如林。
重庆，这座控扼长江上游的雄城，就这样在一场地动和一场突袭中，戏剧性地易主了。
历史的吊诡，莫过于此。
王福生派兵控制周边，更离谱就是短短几天，那些靠这行吃饭的说书人就搞出了狠活。
“列位看官，您道那场地动怎地来得巧？嘿，那是玉皇大帝早看不过眼！派千里眼顺风耳一瞧——哟呵，重庆府总兵，正逼着百姓修城墙、加税银，要给北京鞑子皇帝送年礼！再一瞧，川南那些州县官，哪个不是贪赃枉法、欺压良善？老天爷怒了，一拍龙书案：震！”
台下轰然叫好。说书趁热打铁，竹板敲得噼啪响：
“这一震啊，震塌了清妖的城墙，震散了旗兵的胆！可您猜怎么着？唯独长江上，兴汉军王师那百艘战船，稳如泰山！为啥？天命所归啊！王将军船头那面大旗，据说是当年岳飞爷爷显圣赐下的，专镇妖孽！”
越传越邪乎。等这故事传到渝北时，已经变成“王福生将军乃白虎星君下凡，地动时站在船头念咒，江水让道”；传到西边的永川县，又添了“重庆城门不是震塌的，是关二爷显灵一刀劈开的，因那重庆总兵竟敢拆关帝庙修炮台”。
传言比兴汉军的探马跑得还快。这消息比任何安民告示都管用。
重庆周边那些州县，本就因地震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再听这些“天罚”故事，哪里还有抵抗心思？
接下来几天，江津、綦江、长寿、涪陵……沿着长江两岸的州县，降书雪片般飞来。
联名上书：“天灾连年，鞑虏无道，民心思变久矣。今闻王师有天佑，愿举县以迎。”
当然也有蠢货。一知县听闻传言后冷笑：“子不语怪力乱神！粤匪侥幸趁灾得手，竟敢伪托天命，殊为可笑！”下令闭城死守，还杀了两个在城里传天罚故事的闲汉。
结果三天后，百姓开城门，兴汉军兵不血刃入城，老东西在州衙后堂悬梁自尽，留了封绝命书：“忠臣不事二主，唯恨天不佑清。”
王福生看到嗤笑一声随手丢掉，招呼人手：“去查一下他哪里人，家属都有谁？把他全家给我挖出来！这么喜欢鞑子，我送你全家去见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