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城被兴汉军拿下,是1854年十月中的事。王福生第四师血战数日破城,剿了巡抚蒋霨远和那班靠巫蛊邪术退敌的昏官神棍,算是把清妖在贵州的主力打掉。但黔地山高林密,匪患如蔓草,光占个贵阳远远不够。
十月下旬,林远山的调令到了:从湖南方向抽两个精锐营六千老兵,再加一个广西新兵营三千人,统统划归王福生节制。后续还有一轮二线部队的补充。
这一下补进近万生力军,还有一批批赶过来的吏员、地方干部,开展治理,四师因连续作战产生的兵力缺口总算能缓口气。
与此同时,在黔东南大山里剿匪的张文俊第七师,配合湖南过来的两个营,把黔东那些与清妖余孽勾连的土司、股匪扫荡一空,彻底打通了贵州与湖南的通道。
十一月初,张文俊率七师主力赶抵贵阳汇合。
贵阳城里刚下过一场冷雨,这鬼天气透着股湿寒,骨头都有些刺痛。巡抚衙门正堂上,炭盆烧得正旺,噼啪声里混着两个汉子爽朗的笑。
“张师长,你这趟从黔东南钻山越岭过来,路上有没有什么情况?”王福生搓着手,给刚进门的张文俊递上一碗热茶。茶是本地粗茶,但滚水一冲,那股子烟火气倒是驱寒。
张文俊接过茶碗也不客气,咕咚灌了大半碗,抹了把嘴:“那些土匪跟老鼠一样!从黎平到贵阳这六百里,老子打了七场遭遇战,剿了十三处匪窝。”
两人都是战场上滚出来的交情,说话没那么多弯绕。王福生笑着拍拍他肩头:“辛苦辛苦。统帅这支援这么干脆,意思很明白了,贵州这盘棋,得稳扎稳打,但又不能太慢。”
然后就依托地图,简单说明了接下来进取川黔盐道的路线。
“有个小问题。”张文俊放下茶碗,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贵州地图前。图是缴获的清妖详图,上面山川道路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批着红字小注。
他手指从贵阳往西北划,停在一个标着“毕节”的圆点上,“王师长,你这趟北上,重点得放在这儿。”
王福生凑过来:“毕节?这地方……”
“这地方是钥匙。”张文俊打断他,指尖在图上敲了敲,“你看:往西,是云南镇雄府,翻过乌蒙山就是昭通;往北,是四川叙永厅,顺永宁河下去就是泸州。川盐入黔,黔铜出川,十成里有七成要走毕节过。明清两代在这儿设府设卫,不是没道理的。”
他转身看向王福生,神色认真:“当年吴三桂从云南反清,第一件事就是派兵占毕节,控住这条通道。后来清妖平叛,也是先打毕节,断了叛军东西联络。
如今我们要入川,毕节拿不下,或者拿下了守不稳,你就算打到重庆,后路也随时能被云南或者川南的清妖掐断。”
张文俊却是不停,手中继续滑动指向另一个地方,“叙永厅是清妖在这一带的指挥点,我建议先拿下这里,再打仁怀,或者主力从毕节推进叙永,偏师直插仁怀,一旦叙永被拿下,仁怀孤立……”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爆开的细响。王福生盯着地图上的路线,惊叹:“张师长大才!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其实研究过,就是我手里的兵力不多。”
“这个简单。”张文俊也笑,“我从七师给你抽一个整营,三千人,都是钻了半年山、剿了上百股匪的老兵。里头两千人你得放在毕节,不仅要拿下城,还得把周边五十里的隘口、渡头、山洞全清一遍。剩下那一千人……”
他顿了顿,“千总梁小五带着,归你直接指挥。这小子在粤西、广西钻山沟厉害着,到了贵州剿匪更是如鱼得水,有他当先锋,清妖在山里埋多少伏兵都得现形。”
王福生眼睛一亮:“梁小五?这个名字可是经常出现在报告上!”
“就是他。”张文俊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子弟兵的自豪,“不过这小子太拼。你用时得看着点,别让他带头往死地里冲。”
“明白。”王福生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统帅有封信让我转交。”他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张文俊拆开信,就着油灯看。信不长,白话写的,但意思很深。前半段说的是云南的问题。
眼下兴汉军两线作战,北边要打江淮,西边要稳川黔,云南那边土司林立、地形更险,暂时不宜进去。但不宜进去不等于不管,得学朱元璋:
“当年老朱谋云南,表面上一道道圣旨招降元梁王,客客气气派使臣,实则占据贵州就开始暗中修驿道、屯粮草、练山地兵。等使臣在昆明被杀,出兵理由有了,准备也周全了,三十万大军分三路压过去,一举定滇。此所谓谋定后动,动则必杀。”
信的后半段转到贵州:“黔地民贫地瘠,匪患深重,剿匪非一日之功。可效明初卫所屯田之法,以兵养兵,以工代赈。所俘匪众、所迁山民,皆可编为工程营,修路架桥,开渠垦荒。一则安其身心,二则畅我交通,三则储备粮秣,为日后入滇筑基。切记:粮秣从湖南运来不易,不可白养闲人。”
简单来说就是把山里转出来的良民迁出去,抓到的暴民玩命用,修路筑桥、开矿填坑。
张文俊看完,把信纸在手里折了又折,良久才开口:“统帅这是……把三五年后的事都想好了。”
“大哥一向如此。”王福生收起信,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所以我们在贵州,打的不仅是眼前的仗,还得给后人铺路。修路、屯粮、练兵……这三件事,你得替我担起至少两件。”
“我在贵阳,接下来推进安顺府,打掉府城。”张文俊深吸一口气,“等后续支援这边吏员到了,我把民政交接出去结束军管,就率七师主力移驻毕节。
毕节以西的乌蒙山区,我来清理;毕节我来守。至于你……”他看向王福生,“放心往北打,后路有我。”
两只粗粝的大手在炭火映照下紧紧一握。
没有停留太多时间,王福生早就准备好了,基本上交接结束,在十一月上旬,王福生集齐兵马:第四师一万五千战兵,加上张文俊拨来的三千山地营,再加辅兵、工匠、医疗队,拢共两万,从贵阳北门开拔。
时节已入深冬,黔中高原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队伍沿着盐道往西北走,开头几天还算顺利,毕竟贵阳周边刚被清理过,路上碰见的百姓也并不避讳,甚至有些兴奋的看着这支队伍。
探马只能走一部分路,按照兴汉军的侦察习惯,梁小五带着一千山地营先锋,走在全军前头十里。
这些兵和寻常战兵不同,他们走路也不成队列,三五一伙散在山道两侧的林子里,眼睛盯着树梢、石缝、溪涧转弯处那些最容易藏人的地方,只有在贵州这个地方待过才知道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