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更烈。清军也打得筋疲力尽，攻势稍缓，都在等待明日再战，或者指望困死、饿死这些残余的长毛。
就在这夜幕降临、清军防备最为松懈的时刻，清妖外面大营突然火起，并非一处，而是多处同时点燃，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制造混乱。
至于怎么混进去的，恐怕还是用了之前城外挖掘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壕沟，以及一些敢死队。
要知道清妖军队的素质，更别提这还是成分复杂，相互归属不同的，说话都听不明白的，当即就炸营，混乱不断蔓延。
紧接着，县城数处城门猛地打开，两支蓄力已久的太平军精锐，如同受伤的猛虎，向着西南方向清军包围圈相对薄弱处，发起了决死冲锋！
突围的太平军抱着必死之心，根本不与清军纠缠，只是闷头向前猛冲猛打，用血肉之躯撞开一条血路。夜色和混乱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长毛跑啦！”混乱的呼喊在清军营中响起。
僧格林沁被惊醒，急令骑兵追击。但夜间混乱，各部建制已乱，都忙着在燃烧的营垒中抢掠想象中的财物，根本没人搭理他的命令，相比于眼前残兵败将，僧格林沁更怕营啸毁了手底下的精锐，只能放弃追击，赶紧镇压大营的混乱。
等僧格林沁勉强组织起有效追击时，两支太平军主力已然冲破重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仍在燃烧的静海大营。
风像刀子一样，卷着细密的雪沫子，从渤海湾的方向横扫过来，抽打着静海县城残破的墙垣和焦黑的土地。
僧格林沁勒马立于昔日太平军大营的辕门外，眼前是一片尚未完全熄灭的、触目惊心的景象。
没有欢呼，没有跪地乞降的俘虏，甚至没有多少完整的、可供泄愤杀戮的活人。
营垒深处，余火在断壁残垣间顽固地燃烧着，舔舐着焦黑的梁木和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橘红色的火舌在铅灰色的天幕和漫天飞雪中扭动，发出噼啪的哀鸣。
冷风助着火势，时而将一股裹挟着火星和灰烬的热浪推向半空，照亮了那片被血与火反复浸透的土地，也映亮了僧格林沁那张蒙古人特有的、却阴沉无比的脸。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复杂得令人作呕：焦糊味、烧焦的臭味、淡淡的血腥、还有积雪掩盖不住的、从无数尸体深处渗出的死亡气息。
一些太平军士兵的尸体，被发现时，或在城墙，或手握断刃倚在墙角，眼神早已空洞，冻僵意味着不是短时间，却凝固着最后一刻的决绝。他们选择了与冲进来的清兵战斗伤重而亡，或是在饥寒交迫之下活生生累死。
没有退缩，没有求饶，没有呻吟，只有沉默的、与这片焦土融为一体的终结。
更让一些久经战阵的老兵都心底发毛的，现在他们明白为什么这支队伍能够在僧格林沁围攻下坚持一年了，
只有在营垒角落或某些半塌屋舍内发现的百姓尸首。多是自尽的妇孺。他们显然不是战死，衣襟整齐却沾染血迹，面容大多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漠然。
她们知道鞑子破城、尤其是这些关外和蒙古蛮夷进来后，等待女眷的是什么。他们选择了最干净，也最简单的方式，免受那注定的凌辱与折磨。
整个静海，仿佛一个巨大的、刚刚冷却下来的熔炉，又像一个森然无声的墓场。反抗以最激烈也最安静的方式，在这里留下了最后的烙印。
“真是一群…不要命的南蛮子。”僧格林沁低低啐了一口，不知是咒骂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寒意让他裹紧了身上的貂裘大氅。
他混迹军伍，见过悍勇，见过溃逃，却少见如此集体性的、沉默而彻底的拒绝。这种拒绝，比震天的喊杀更让人心底不安。
与他心头那丝寒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营中正在发生的事情。那些索伦兵、蒙古兵，乃至部分绿营兵丁，在最初的惊悸过后，迅速陷入了疯狂而混乱的劫掠。
他们像一群闻到腐肉味的鬣狗，嚎叫着，用刀枪翻撬着每一处可能藏有财物的角落，踢开那些尚有余温或早已僵硬的尸体，争夺着任何看似有价值的东西，哪怕是几枚铜钱，甚至是一件稍完整的棉衣。为了争夺，不时爆发激烈的殴斗，怒吼和满语、蒙语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
“啊！”另一处，一个钻进半塌地窖的索伦兵，被里面藏匿的、仅存一口气的太平军伤兵用削尖的木棍刺穿了脖颈，两人扭打着滚出来，很快被周围其他清兵乱刀砍死，顺便将那地窖翻了个底朝天。
那是重伤走不了，主动要求断后拖延的士兵，他们唯一的执念就是抱着清妖同归于尽。
“啊！”一声惨叫，又是一个倒霉鬼被装死的太平军士兵偷袭。
纪律？在此刻是个笑话。贪婪和杀戮后的放纵，是支撑这些来自苦寒之地、被许诺了抢掠权的士兵们唯一的兴奋剂。
僧格林沁冷眼看着，并未出言制止。他知道管不了，也不想管。没有丰厚的饷银，没有朝廷及时的犒赏，只能用这种默许的劫掠来维系这支庞杂军队那点可怜的、基于兽欲的战斗力。
至于此地的百姓？死去的太平军？没有人在乎。
一片冰凉的东西落在他的鼻尖，瞬间融化。他抬起头，更多的、鹅毛般的雪片正从昏暗的天空中无声飘落，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洁白的雪，试图温柔地覆盖下方那一片狼藉、血腥与焦黑。火焰在风雪中顽强地闪烁，将飘落的雪花映成诡异的橘红色，仿佛无数不甘熄灭的魂灵在舞蹈。
僧格林沁猛地回过神来，将那丝莫名的不安压回心底，取而代之的是功成名就的急切。他挥手召来最亲信的亲兵，急促吩咐：“挑最好的马，换马不换人，连夜进京！把捷报送到皇上手里！就说我僧格林沁已克复静海，毙匪无数，残匪溃围，正全力追剿！”
“嗻！”亲兵单膝跪地，接过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捷报文书，转身冲向马厩。
他说的其实没问题，僧格林沁率领精兵“攻克”了静海，消灭了盘踞在此一年、威胁京畿的太平军，但这胜利充斥着难以言表的惨烈与空虚。己方伤亡，尤其是绿营、朝鲜等部的损失，惊人地巨大，且难以精确统计。
僧格林沁并不在乎，他赶紧整顿兵马，开始南下，追击分头撤退的林凤祥部和李开芳部。
紫禁城。
雪下得更大了。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汉白玉栏杆、还有那空旷的广场，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松软的新雪，将往日威严的朱红与明黄柔和地包裹起来，世界一片朦胧的银白。
几个在军机处值房外等候传唤的太监，抄着手，踩着厚厚的积雪，靴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们的脸颊冻得通红，嘴里却呼着白气，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快。
“好大的雪，好兆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