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步雪便是一件喜事，咱们也不坐轿子。踏着雪，去见主子，报喜去！”
“走着！”
他们捧着刚刚由浑身披雪、几乎冻僵的僧格林沁亲兵送来的加急捷报，小心翼翼地踏着雪，向养心殿方向走去。
刚走到半道，另一个浑身是雪的小太监跑来，又递上一份来自南方的急报。
领头的太监接过，就着灯笼光飞快扫了一眼内容，脸上的喜色更浓了，几乎要笑出声来：“好！好哇！果真是瑞雪兆丰年呐！你们看看，南边那两伙粤匪，自己掐起来了！真是天佑我大清！”
外面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但养心殿后殿的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天地。地龙烧得极旺，热气透过金砖地面氤氲上来，温暖如春。
角落的鎏金珐琅熏笼里，幽幽地燃着名贵的龙涎香，试图驱散那永远萦绕不散的、来自鸦片烟的甜腻气息。
咸丰这个吊毛是在兰贵妃轻柔的推搡和甜腻的娇嗔中，从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他昨夜跟兰贵妃大战，一泻千里的溃败，又吹了两泡特制的益寿如意膏。这才让他暂时忘却江南糜烂、国库空虚、兵败如山倒的噩梦，沉入短暂虚幻的愉悦与安宁。
醒来后，头疼欲裂，喉咙干涩，对即将面对的朝会充满了厌憎与恐惧。他多想就一直躲在这温暖的、充满香气和温柔乡的后宫里，不去听那些烦心的事。
然而，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当他强打精神，被太监宫女们服侍着穿上明黄色的朝服，来到乾清宫那冰冷的宝座上时，等待他的，竟是久违的好消息。
“静海大捷，逆匪溃围！”军机大臣抑扬顿挫地诵读着僧格林沁的报捷文书，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咸丰苍白的脸上，骤然涌起一阵不正常的红晕，他几乎要从御座上站起来！多久了？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捷报了？
南边尽是丧师失地，唯有这僧格林沁，不愧是蒙古科尔沁的巴图鲁，是自家人！果然，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八旗自己人，靠这些王公贵胄！
“好！僧格林沁调度有方，忠勇可嘉！着即褒奖，赐双眼花翎，黄马褂！命其乘胜追剿，务尽全功！”咸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虚弱的亢奋。
紧接着，南方粤匪内讧，兴汉军与太平军交战的消息也呈了上来。
咸丰听完，先是一愣，随即，一种近乎狂喜的情绪攫住了他！
打起来了！他们真的打起来了！好啊！天赐良机！让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等僧格林沁剿灭了北边长毛残部，腾出手来，大军南下，坐收渔利，将这两伙该死的南蛮子一网打尽！
到时候…到时候朕重整河山，再造乾坤，武功岂不直追圣祖、高宗？不，朕要做得比他们更好！史书上，该给朕一个“文”字吧？咸丰文帝？听起来就不错……
他越想越兴奋，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南北捷报、匪首内讧、中兴在望的幻景。
至于同时呈上的、关于陕甘回部似有异动、流民愈多的奏报，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陕甘之事，着该督抚妥善安抚弹压便是。些许疥癣之疾，何足挂齿？”
“朕心甚慰！今日当与诸臣工同乐！”咸丰难得地展现了“天子气度”，下旨宫中摆宴，庆祝静海大捷。怕外面天寒？那就把戏台搭在温暖的、烧着地龙的宫殿里！接着奏乐，接着舞！他要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喜庆。
同一时刻，紫禁城外的京城。
大雪覆盖了街道、屋顶、牌楼，也覆盖了许多蜷缩在墙角、屋檐下，再也无法醒来的躯体。
一夜风雪，不知又添了多少“路倒”。有些尸体已被冻得僵硬，像一截截灰白的木头，厚厚的雪花成了他们最后的殓衣。
偶尔有活人经过，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探鼻息，而是飞快地扒下尸体上稍厚实点的破衣烂衫，裹在自己身上，留下更加赤裸凄凉的景象，旋即又缩回某个冰冷的角落，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天明。
这里是鞑子脚下，但无人在意这些悄无声息的死亡。
天色渐亮，雪小了些。一些提笼架鸟的八旗子弟，终于舍得从烧着炕的家里出来了。
裹着厚厚的锦缎棉袍或珍贵的裘皮，手上精致的鸟笼子外罩着厚实的蓝布棉罩，生怕里头的画眉、百灵冻着。
他们出入有轿子，根本看不到那些普通人，哪怕到了门口，这才下地，踩着长靴，小心翼翼地避开雪地里那些碍眼的杂物，走向熟悉的茶馆酒楼。
门口冻得脸色青紫、不停跺脚的小伙计，一见这些“爷”来了，立刻挤出最谄媚的笑容，打千儿行礼，口中吉祥话不断：“爷您来了！瑞雪丰年，您老福气！”
掀开厚实的棉布门帘，一股混合着茶香、烟味和食物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伙计扯着嗓子高喊：“贵客到——楼上雅间请嘞！”
茶馆里早已坐了不少旗人，相互打着招呼，寒暄着。话题很快集中到了今天的喜事上。
“听说了吗？僧王在静海打了个大胜仗！把那股北窜的长毛给破了！”
“何止啊！南边那两伙粤匪，自己掐起来了！杀得血流成河！”
“我就说嘛！我大清气运正盛，皇上洪福齐天！些许跳梁小丑，能成什么气候？”
“僧王爷那是真巴图鲁！当年平定张格尔……（开始翻旧账吹嘘）”
“等僧王爷收拾了北边，挥师南下，那还不是摧枯拉朽？到时候，非得让那些南蛮子知道知道厉害！”
气氛热烈，仿佛连日来的阴霾和恐惧，都被这“双重捷报”一扫而空。他们越说越兴奋，仿佛胜利唾手可得，大清还是那个睥睨天下的天朝上国。
至于城外冻死的流民，南方真实的战局，国库的空虚，军队的腐朽……都在这一刻的喧闹与自我安慰中，被选择性地遗忘了。
现在他们有且只有一个想法，我大清天下无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