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静海县,西历1854年,十一月下旬。
天寒地冻,呵气成霜。天津城以南,静海县周遭的旷野、村庄、河道,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模样,只剩下连绵的土垒、纵横的壕沟、焦黑的树桩,以及空气中终年不散的血腥、硝烟和尸体淡淡腐败后又被冻住的古怪气味。这里,太平天国北伐军的两万精锐,已在此地苦守鏖战了近一年光景。
要想知道这支特殊的部队,必须将时间回到1853年,当时太平军刚打下南京,但是面对清妖更加猛烈的围追堵截,杨秀清等人决策,想要破局,就必须要调动敌人,不能让清妖全力合围。
而攻敌必救的目标有且只有一个,也只能是京城,可以说这两万精锐,就是为了给主力争取时间。
五月,这支由天官副丞相林凤祥、地官正丞相李开芳率领的太平军偏师,自扬州誓师北伐,一路避实击虚,狂飙突进,穿越皖北、河南、山西,如一把尖刀直插清妖心腹。
因为谁都没想到太平军胆子这么大,做出这种孤军深入的战略,所以根本就没反应过来,沿途清军绿营闻风溃散,州县官吏或逃或降,根本难以组织有效抵抗。
至秋,消息传至京城,紫禁城里咸丰吓得一度硬不起来,赶紧收拾细软跑路,经典北狩,跑去承德待了一段时间。
北伐军一度攻至天津郊外杨柳青,京畿震动。然而,隆冬降临,南兵不耐酷寒,五月出发的时候还是夏季,衣被这些自然也是没有准备,可以说他们都没想到打到这里,粮秣弹药渐竭。
更致命的是,清妖终于从最初的惊慌中反应过来,启用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统辖京营及各地调集的兵马,尤其是其赖以起家的蒙古马队,在天津一带层层设防,并采纳坚壁清野之策,更掘开运河放水,将天津南部淹成一片泥泞冰泽。
北伐军攻势受挫,又不愿意放弃大好局面,被迫转入防御,扎营于静海,一面固守,一面焦急等待天京派来的援军。
这一等,就是一年。天京方面于1854年的二月、五月两次派遣援军北上,皆被反应过来有准备的清妖沿途阻截击溃,未能与林、李会师。
北伐军成了深入敌后的孤军,在僧格林沁日益收紧的包围圈中苦苦支撑,靠搜集有限的存粮、甚至挖掘草根树皮,与严寒、伤病和绝望搏斗。他们不再是那支势如破竹的闪电,而成了钉在清妖咽喉的一颗顽强的钉子,虽摇摇欲坠,却始终未拔。
与此同时,南方的战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兴汉军自珠江口北伐,数月间席卷东南,连克重镇,耆龄溃逃,主力灰飞烟灭,曾国藩的湘军变成炮灰。噩耗如雪片般飞向北京,咸丰皇帝在养心殿里急得团团转,嘴角都起了燎泡。
南方的长毛未平,更凶悍的粤匪又起,且直指他的龙椅!他一道道十万火急的谕旨发向四方:关外盛京将军、吉林将军、黑龙江将军;蒙古各盟旗王公;陕甘总督;甚至朝鲜国王……几乎是以威胁的口吻,勒令他们速发劲旅,火速入关。
因为提防汉人,这些统统交予僧格林沁、这个唯一还算靠谱的旗人将领节制,务必要先扑灭眼皮子底下这支太平军北伐军,稳住京畿,再图南下。
关外的索伦诸部,在严酷自然环境与清妖长期封锁压榨下,早已将入关劫掠视为改变命运的捷径。各旗佐拼拼凑凑,还是拉出了一万五千余骑,多是自备弓箭、马刀、少数鸟枪的猎手牧民,他们眼中闪烁着对关内锦绣富贵的贪婪光芒。
蒙古各旗已经被僧格林沁带走一批,同样被榨了几轮,但是王公们还是很积极,勉强凑出七八千骑兵,装备杂乱,但战马健壮,骑射基础尚在。
陕甘的清军绿营尽管此前已多次抽调,还是勉强敷衍性地派出了几千步骑混合队伍,拖拖拉拉,军纪废弛。
最特殊的是朝鲜兵。接到咸丰近乎命令的咨文,朝鲜王室虽满心不愿,却不敢公开违抗,只得东拼西凑,甚至强征民夫囚徒,凑足了两万之数,发放了最破旧的武器和勉强果腹的粮秣,由一批倾向于清妖的将领率领,凄凄惶惶渡江而来。
这些朝鲜兵面黄肌瘦,语言不通,对为何要跑这么远来打汉人茫然无措,但是这些吊毛士气居然还不错,实在是诡异……
至1854年,十一月中下旬,各路人马陆陆续续抵达天津外围僧格林沁的大营。原本因长期围困、攻坚不利而有些焦头烂额的僧格林沁,看着营外源源不断开来的、旗号杂乱却彪悍之气外露的各族队伍,尤其是那万余眼神野性、嚎叫不断的索伦骑手,以及黑压压一片的朝鲜步卒,顿时喜出望外,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好!天兵云集,何愁长毛不灭!”僧格林沁在牛皮大帐中抚掌大笑,用蒙语对心腹将领说道,“皇上这回是真急了,把家底都掏出来了。有了这些生力军,静海这颗钉子,本王定要把它砸进棺材里去!”
然而,喜悦很快被混乱冲淡。这些来自苦寒之地或异国他乡的所谓精锐,与僧格林沁直属的、多少还有些章法的蒙古马队和京营八旗截然不同。
索伦兵根本不通汉语,满语也只会些简单词汇,桀骜不驯,视纪律如无物,抵达当天就有数十人因争抢营盘、口角斗殴乃至劫掠地方而闹出事端。
蒙古兵也好不到哪里去,各旗之间素有恩怨,凑在一起摩擦不断。
朝鲜兵则茫然失措,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被其他部队肆意欺辱克扣粮饷,但是他们一旦发现能借着这身狗皮欺负普通百姓,则更加疯狂。
更让地方州县官吏魂飞魄散的是,这些新到的“王师”简直比土匪还凶残。索伦、蒙古骑兵以搜剿奸细、筹集粮秣为名,四出劫掠。
天津周边乃至更远的村落集镇遭了殃。踹门入户,抢粮夺畜,奸淫妇女,稍遇反抗便挥刀砍杀,甚至纵火焚村。他们眼中没有百姓,只有战利品和可供发泄的奴隶。
直隶当地官员哭喊着跑到僧格林沁大帐前告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王爷!王爷开恩啊!那些索伦爷、蒙古爷们……他们、他们这不是剿匪,这是要绝了直隶的生民啊!再这么下去,不用长毛打,地方就先反了!”
僧格林沁高坐帐中,面无表情地听完,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知道了。些许刁民,藏匿奸细,资助长毛,被天兵惩戒,也是应有之义。如今国难当头,剿灭发匪为重,些小骚扰,不必大惊小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