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仓促撤离时留下的痕迹,在这座哥特式教堂的阴影里尚未完全消散。
彩绘玻璃窗碎了几扇,神像和长椅被推倒在一旁,甚至上面还沾染刀剑劈砍跟弹孔,以及洗不掉的血迹。
尸体消失,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古怪气息。空旷的厅堂里比外头江风呼啸的街道更显阴冷。
孙德忠跟着引路的警卫走进来,脚步在空旷的石板地上激起轻微的回响。他依旧是那身棉布军常服,外面套着一件海上航行挡风的厚重披风,腰杆挺直,年轻的面容比在泉州时更显冷峻,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沉静与锐利。
林远山就站在原本的祭坛前方,背对着入口,仰头望着那被凿去头部、只剩下躯干的石膏十字架像,仿佛在研究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寒暄的表情,直接指了指旁边歪扭的硬木长椅:“坐。路上还顺利?”
“回统帅,一帆风顺。”孙德忠依言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姿态端正,“从泉州乘船北上,沿途海域基本不见匪患,秩序井然,少部分余孽,但清剿善后有条不紊。”
林远山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泉州的事我都看了。做得干净,也没出什么大乱子。福建一省风气为之一新,底层百姓算是喘了口气,你功不可没。”
孙德忠脸上并无得色,反而更肃然了些:“属下只是执行统帅方略与新政条文。泉州乃至福建能迅速安定,一赖大军声威,二赖新政得人心,三赖如徐主事这般专才后续经营。属下所为,不过是按律清除障碍,维持秩序,使新政得以推行无阻。经济民生诸务,非属下所长,亦不敢贪功。”
“清楚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这就是最大的长处。”林远山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福建那边,番鬼经营多年,盘根错节,你能处理好就说明自身能力,在这边的事务我也不用跟你重复太多。
林远山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些江南士绅的大部分我会帮你处理好,但是……”
孙德忠凝神细听,他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重点。
林远山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德忠,你在泉州,处理过不少番寺洋庙,各类祠祀。你觉得,这些东西,本质是什么?”
孙德忠略一思索,答道:“依属下浅见,多是愚弄百姓、敛财渔色、甚或藏污纳垢之所。且往往与地方豪强、不法之徒勾结,为害一方。更有甚者,假托神佛,行聚众、渗透、乃至谋逆之实。一旦成气候,必定对抗我们。”
“说得对,但还不够。”林远山站了起来,示意孙德忠跟上,“跟我来,看看这个洋庙后面藏着什么。”
两人穿过侧门,来到教堂后身一处原本可能是花园或后院的地方。
此时,大片土地被粗暴地翻开,潮湿的泥土裸露在外,在冬日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黯淡的褐色。一些兴汉军士兵,正沉默地用铁锹继续挖掘,动作谨慎而带着某种压抑的怒气。
孙德忠的目光落在那翻开的泥土中,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寻常的土石。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尽是细小惨白的骨骸!有些尚且完整,能看出属于幼童的纤细手臂、腿骨、肋骨;更多的已经支离破碎,混杂在泥土和腐朽的衣物碎片中。数量之多,几乎覆盖了眼前这片数十步见方的土地,而且显然,挖掘还远未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土腥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渗入地底多年的陈旧死亡气息。
“这……”纵然是见惯了生死和酷烈场面的孙德忠,此刻也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喉咙发紧。
林远山站在坑边,脸色在灰白天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他没有看孙德忠,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骸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孙德忠从未听过的、近乎颤抖的切齿痛恨:
“看清楚了。都是小孩。小的可能不过两三岁,大的也不过十来岁。初步估算,就这一处…不下五万!”
“五万?!”孙德忠失声重复,感到一阵眩晕。五万孩童!这还仅仅是一座教堂的后院!
“对,五万。这只是剥离表层泥土预估的。”林远山猛地转过身,双眼布满血丝,那平日里的沉着冷静荡然无存,只剩下焚心蚀骨的暴怒与悲恸,“你以为这些红毛绿眼的鬼佬,远渡重洋是来传什么福音、救什么灵魂?
他们是来吃人的!用孩子的血肉骨髓,来满足他们扭曲的欲望,满足他们那套邪神仪轨!
法兰西的鬼佬必须死!这种推崇吃人的邪教,必须从根子上铲除,一个不留!”
孙德忠被统帅这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震撼了。他印象中的林远山,即便面临绝境、下达最冷酷命令时,也总是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甚至偶尔还有心思调侃几句。
如此失态,如此直白刻骨的仇恨,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已超出了政治或军事的考量,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同类惨状的极致愤怒与悲悯。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统帅对涉及洋人、涉及宗教渗透之事如此警惕,如此决绝。这不只是战略上的敌我识别,更是一种基于最基本人性的、不容妥协的底线。
统帅是真正把那些素未谋面的、那些最底层的普通百姓,当成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当成了亲人来爱护。正因为爱之深,此刻才痛之切,恨之极。
“我们兴汉军,”林远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压抑冷硬,“不信任何牛鬼蛇神,不拜任何泥塑木雕。
所以,传教的,信教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潜在的人贩子,食人魔的帮凶!福建你清得干净,很好。
江南这个地方几百年下来被渗透也很严重,多少人被这套东西糊弄了一辈子,甚至几辈子,觉得天经地义。
这些东西,跟清妖一样,因为他们啃食的是人心,扭曲我们的文明,断送的是民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