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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人才≠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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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怀安被两名沉默的警卫带离那间过于简洁、却让人感到无上威压的房间时,腿脚都有些发软。

  冬日下午惨淡的天光,透过走廊尽头高窗上的铁栏,在地面投下冰冷而平行的影子,像一道通往幽冥的栅栏。

  沈怀安被带回的,不是原先那处阴暗潮湿、挤满了人的大通铺羁押室,而是一个相对干净、甚至有一张简陋木桌和硬板床的单间。

  只是此刻,他对外界的一切变化都已麻木。脑子里,林远山最后那几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是啊…机会。

  那个闷热蝉鸣的广州盛夏,意气风发的自己在花厅里的短暂会见。

  年轻的统帅语气平淡,问的却是松江市面、洋商活动、钱法流通……那些他当时觉得琐碎、偏离正题、甚至有些俗气的细务。

  现在想来,那何尝不是一种考察?一种给实干者,而非空谈者的门槛。而自己,却还在喋喋不休地背诵着***心、父老倒悬那些从父辈那里学来、自以为能打动上位者的陈词滥调。

  他想起了父亲在松江书房里的叹息:“他并非不懂,而是…不屑。”

  当时不解,如今痛彻骨髓。那不是故作高深的姿态,而是居高临下的、对一套沿用了数百年的陈旧游戏规则的彻底蔑视。

  人家要的是能做事、肯付出的合作者,甚至是战场上的起义者。

  他们沈家奉上的,却只是一张试图空手套白狼、自以为是的民意空头支票,外加一点随时可能反噬的、属于旧时代的影响力。

  父亲是听懂了,至少听懂了一部分。可沈家最终的选择,却完美契合了统帅对江南士绅的整体判断:

  所有的好处都想占,所有的风险都不想担。

  天下聪明人,岂止沈家?整个江南,多少诗礼传家的门第,不都是这般算计?

  “首鼠两端……”沈怀安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多贴切啊,可最后呢?

  警卫再次打开门时,送来的不是断头饭,而是笔墨纸砚,还有一盏旧油灯。

  “统帅吩咐,给你纸笔。”警卫的声音毫无波澜,“有什么想写的,趁早。”

  没有催促,没有威胁,但这种平淡反而让沈怀安感到一种更深的绝望。

  他枯坐了很久,直到入夜。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映出他佝偻的影子。

  终于颤抖着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浓黑的墨汁汇聚,将落未落。

  写什么?怎么写?

  写沈家的发迹史?如何从明末一个普通的丝绸贩子,靠着海禁时的走私和精准的政治投机,一步步积累起惊人的财富?

  写鞑虏入关南下时,先祖是如何识时务地献上巨资,换得顺民身份,并趁机吞并了更多在战乱中破败的同业与小地主?

  写家族如何像藤蔓一样,通过联姻、师承、同科举业,在杭嘉湖平原织起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垄断丝茶贸易,操控米价盐价?

  写那些族谱中讳莫如深的阴暗勾当?逼死佃户、勾结衙役侵吞民田、为了垄断丝价不惜纵火烧毁竞争对手的作坊?

  还是写那些姨太太争风吃醋或者跟谁苟且的闺房秘事?宅邸后院,那口据说淹死过不听话丫鬟的古井?

  还是写他自己的痛苦?写广州之行的震撼,租界洋行里的屈辱,茶楼雅集中的格格不入,与父亲那场激烈的争吵?

  写他如何像一个溺水者,看清了四周都是腐臭的泥沼,却找不到一块可以攀附的干净石头?最后一起沉下去?

  墨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嗒”一声轻响,落在纸上,迅速晕开一团不规则的、浓黑的污迹。

  沈怀安怔怔地看着这团污迹,忽然荒谬地想到,沈家数百年书香门第的墨香文脉,或许本质上,也不过是历史长卷上这样一团碍眼的、洗刷不掉的污迹。

  前半生,他是锦绣堆里备受瞩目的才子,家世显赫,前程似锦;战乱一起,他睁开了眼,看到了危机,感到了痛苦,却囿于出身、亲情和自身的软弱,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徒劳挣扎,最终眼睁睁看着巨浪将自己和家族一同吞没,落得个身陷囹圄、等待终局的下场。

  何其荒唐,又何其…必然。

  他终于落笔了。

  “江南烟雨、朱楼绮梦,如何锦缎化成灰。

  文章意气、砚底云烟,一纸残编记荣华。”

  开场词就已经阐述了他一生,起初,字迹凌乱,语句破碎,仿佛在泥泞中挣扎。写几行,停半晌,有时对着油灯发呆,有时写着写着,眼泪不知何时滴落在纸上,和墨迹混在一起,变得一片模糊。

  这不是为自己将死而流的泪,而是一种迟来的、混合着悔恨、羞耻与无尽悲凉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写出来有什么意义。警示后人?或许吧。但更可能,只是供人取笑的玩乐,让那些他曾经毫不在意的泥腿子肆意嘲弄的笑话。

  但奇怪的是,在这绝望的书写中,沈怀安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当所有的伪装、侥幸、自我欺骗都被剥去,当结局已经注定,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他不再去想那些虚幻。他只是写,用尽全部的心力与残余的文采,去描绘他所来自的那个世界最后的、真实的倒影。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但至少,在最后的时光里,他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首鼠两端的沈家公子,而是一个执笔者,一个记录者。

  用这注定与家族一同湮灭的文字,为他所属的整个旧世界,唱一曲无可奈何的、真实的挽歌。

  这或许,就是他这个江南才子,在时代洪流尽头,在历史上,所能完成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作品。

  但林远山不在乎。

  处理完沈怀安这类典型,他并未停下。一连数日,这间临时充作会客室的旧洋房书房里,又陆续进出了一些面孔迥异、气质独特的人物。

  他们不再是待审的囚徒,而是林远山特意从江南各地寻访、或闻讯后主动要求一见的人物。

  名单上罗列着那些在另一个时空轨迹里,本应于近代中国科技史上留下熠熠星光的名讳,他们在数学、天文学、农学、工程学……等等领域都有贡献,或者有崭露头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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