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是带着对人才的尊重召见他们的。江南的富庶与数百年的文教积淀,如同丰沃的土壤,不仅能长出盘根错节的官僚士绅毒藤,也能孕育出探索自然之理、钻研实用之学的奇人。他太清楚这些人在知识传承与技术突破上的价值,那是一个古老文明迈向近代化不可或缺的火种。
然而,现实的见面,却往往在最初的客套寒暄后,便迅速陷入一种微妙的、带着隔阂的沉闷。
他明确表态,兴汉军重视实学,亟需各类专才,无论他们过往是否出仕清廷,只要愿意效力,均可获得资助,设立学馆、工坊,继续研究,传授学徒,绝不干涉其学术自由,且待遇从优。
可回应,却多是谨慎的沉默、委婉的推脱、或顾左右而言他的敷衍。
“林统帅雅意,学生心领。然近日心神不宁,旧疾时有反复,恐难当重任。”
“老朽所学,不过些雕虫小技,恐于王师大业无补。且近来正在整理先师遗稿,耗时费力,实难分身。”
更有一位,在听完林远山对解剖与公共卫生的一些粗略见解后,虽面露惊异与思索,最终却只是捻须长叹:“统帅所见,别开生面。然医道关乎性命,传承有序,骤然更张,恐非易事。江南甫定,人心未安,此等事…或需从长计议。”
林远山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理解和勉励的笑容将他们送走,似乎已经有了准备。然后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名册的下一行,对警卫道:“请下一位,无锡徐寿。”
当徐寿被引进来时,林远山打量他的目光,与看前几人时稍有不同。眼前这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材不高,略显清瘦,衣着是半旧的深蓝棉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绮罗绸缎的富贵气,反而更像一个朴素的乡村学究或手艺匠人。
这模样,让林远山心底那丝因接连遭拒而微冷的心绪,又泛起一点不一样的波澜。他知道徐寿的底细:出身无锡贫苦农家,曾祖两代积累下来几亩薄田,但眼看着生活好转,父亲猝然早逝,母亲含辛茹苦将他与两个妹妹拉扯大。
他自幼聪颖,却早早看透科举虚文无用,转而痴迷于经世致用的金石,钻研器械、格物、乃至农学,是真正从泥泞里挣扎出来、靠自身兴趣与毅力触摸到近代科学门径的异类。这样背景的人,理应更能理解兴汉军务实、重民、破旧立新的理念。
谈话起初颇为顺畅。林远山问起他对于机械的理解,的确是表现出不俗的见解,于是也就照例招揽。
然而,徐寿刚才谈论技术时的流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长时间的沉默和艰难的措辞。
“…承蒙统帅厚爱,感激不尽。统帅所言格致机巧之学,确为强国富民之要途,徐寿亦心向往之。只是…”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窘迫与深深的歉意,“只是家中尚有老母需奉养,徐寿恐一时难以专心效力。”
林远山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徐寿脸上,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他们出身海宁、钱塘的世家,族中田宅商铺牵连甚广,亲朋故旧多在清算名单上。他们心里有怨言,怕出事,我虽然惋惜,但能理解。毕竟人有私心,孰能无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可你徐寿,四岁丧父,门第寒微,母亲织布种田,含辛茹苦供你识几个字,你所见所闻,应是清妖盘剥、胥吏刁难、豪绅兼并、民生多艰!
你弃科举而求实学,所为何来?不正是看透了那些诗云子曰救不了眼前疾苦,想寻一条实实在在的富民强兵之路吗?”
徐寿被他问得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汗,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像样的辩解。
“我兴汉军自珠江口起事,”林远山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敲在寂静的空气里,“铲除的不只是清妖旗人,更是他们赖以吸血的这套腐朽秩序!我们分田于佃农,减租减息,兴修水利,扶植工商,为的是什么?
就是让千千万万像你母亲当年那样挣扎求活的百姓,有条活路,有个奔头!就是让你这样有实学之才、却无世家背景的寒士,能有地施展,不必再仰人鼻息,靠给那些脑满肠肥的士绅当门客、弄玩具来换口饭吃!”
他盯着徐寿躲闪的眼睛:“你告诉我,这样的兴汉军,你为何不理解?又为何不愿助一臂之力?你刚才说的是托词,还是真的有什么难处,让你宁可继续虚度而不自知?”
徐寿的脸由白转红,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交织。他何尝不知林远山所言句句在理?他内心深处,对兴汉军许多举措甚至怀有朦胧的认同与期待。
但现实是冰冷的:他多年的研究,离不开本地几位士绅还有好友的微薄资助和资料分享。他的家人亲属,与乡土宗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兴汉军在江南雷霆般的清算,虽然尚未直接波及他个人,但那肃杀的气氛,亲朋好友间的恐慌议论,以及对未来未知的恐惧,都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的手脚。
“统帅…明鉴。”徐寿最终深深低下头,声音干涩无力,“徐寿…岂敢不识统帅与贵军救世济民之心?只是…只是身如浮萍,力有未逮。
旧日确曾受乡邻耆老些许关照,如今时势骤变,若骤然改换门庭,恐…恐惹非议,累及亲眷。母亲年事已高,经不起风波了…还请统帅,体谅徐寿不得已之苦衷。”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林远山看着眼前这个才华初显却困于现实枷锁、畏缩不前的寒士,心中那点因同是草根出身而燃起的期望之火,渐渐熄灭了,余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理解、遗憾与冷峻明悟的复杂心绪。
他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近乎程式化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扯出一丝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意。
“算了。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林远山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的质问从未发生过,“徐先生既有难处,且先以家事为重。
兴汉军的大门,始终为有真才实学、愿为中华新生效力之人敞开。要是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或家事已了,可以再来找我。”
这已是客气的送客之言了。
徐寿如蒙大赦,又羞愧难当,慌忙起身,长长一揖,几乎不敢再看林远山,脚步有些踉跄地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他没有再叫人进来,而是独自站在窗前,想着什么。
他懂他们的顾虑。这些人的学问、技艺,乃至安身立命的根本,无一不是依附在旧时代的肌体上生长出来的。他们或是世家子弟,或有姻亲故旧盘根错节,或是依赖地方士绅资助的学田、书坊、药铺。
兴汉军的刀枪无情地扫过江南大地,斩断了供养他们的根系,也碾碎了他们熟悉的、赖以生存的秩序与环境。
即便个人未曾作恶,甚至对清妖腐败亦有不满,但那种“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惶恐,以及对未知新政权的疑惧,足以让他们裹足不前。
更有甚者,亲友被清算,家产被波及,往日优渥安闲的生活与学术环境一去不返,心中岂能毫无怨怼?
只是这怨怼,在兴汉军的兵威下化为了沉默的疏离与逃避。
“人才啊……”林远山低低喟叹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失望,更像是一种冷静的确认。“富庶安定,才能养出潜心研究的聪明人。可这富庶安定,底下的是什么他们难道不清楚吗?心疼士绅,怎么不见心疼一下供养他们的百姓?”
他想起后世曾读到过的类似困境。时代剧变之际,知识精英的抉择往往最为痛苦和踌躇。
有些东西,比如对旧有文化氛围的眷恋,对自身等级背景的负累,对激烈革命手段的本能抵触,不是简单的礼贤下士或高官厚禄就能轻易化解的。
尤其是当这场北伐,带有如此鲜明、无情的斗争色彩时。
当然他说的是老朱开国招揽那些前元文人。
“不强求。”他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这个时代说。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在一份关于“江南专才征辟情况汇总”的简报上,平静地批注:“已接洽,意愿不明,多持观望乃至消极态度。可记录其专长住所,不予勉强。日后若愿效力,渠道仍开。然需注意审查其社会关系,防范借学术之名行串联、破坏之实。”
笔锋顿了顿,又另起一行,字迹更加冷峻:“另,凡在清妖官僚系统内有实职、品级者,无论其声称有何等技艺、学问,一律按既定政策清算,不得以‘人才’为名予以宽宥。底线不可破。”
老老实实,没有资助之后吃过生活的苦就清醒了,你要是能够一辈子潜心修学,林远山都佩服你,但要是搞事,林远山有的是办法将他们的记忆刷成经验。
他放下笔。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又一个江南的冬日即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