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吧,”林远山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从广州回去后,你们沈家,你,都经历了什么?听说你们跑得挺快,家底也该搬了不少,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拧开了沈怀安心中某个被恐惧和绝望死死堵住的闸门。
他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近半年的惶惑、屈辱、目睹家族分崩离析的剧痛、以及对自身命运的恐惧,混杂在一起,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镇定。
“统帅明鉴啊!”他声音带着哭腔,语速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凌乱,“学生…学生一家,当初确是…确是有眼无珠!可…可我们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他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话语有些颠三倒四,时而哽咽难言,但林远山听得明白。
原来,早在他从广州回去之后,沈家这艘大船,嗅到风向不对,就已经开始悄悄调整帆向了。老太爷坐镇杭州,长子(沈怀安的大伯)走的是正经科举仕途,在清妖衙门里挂着闲职,维持着表面的忠臣门面。
而实际掌管家业、尤其是与洋行打交道这一块的,正是沈怀安的父亲,沈家老二。租界里早早置办下的宅院、仓库,便是沈老二的手笔,为的就是多条退路。
兴汉军席卷浙江,兵锋直指杭州时,沈老太爷当机立断,弃了杭州祖宅和大量不易变现的田产、店铺,举家核心成员带着最易携带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仓皇挤进了上海租界那几处早就备好的宅子里。
用沈怀安的话说,“家业十去六七,但根本总算挪了过来,逃过了…逃过了第一劫。”
然而,租界并非世外桃源。失去了土地和内地产业支撑,坐吃山空的沈家,在洋人眼里迅速从值得笼络的地方实力派贬值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肥羊。
催债、压价收购他们带出来的珍宝等……各种勒索接踵而至。沈怀安哽咽着描述父亲如何在洋行买办面前讨好,如何将祖传的田黄印章、孤本字画近乎哀求地贱卖,换来的鹰洋转眼又填了其他窟窿。
“虎落平阳…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惨然道。
更大的风暴是家族内部的离散。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各房各有算计。老太爷年事已高,经不起远洋颠簸,也存着一丝“万一清妖复起”的渺茫幻想,决定带着少数忠仆以及二房,也就是沈怀安父亲留下看守。
大房选择了去长崎,据说那边有早年经营的关系。其他旁支,有的去了南洋,有的想方设法联系香港甚至英国。变卖资产换来的有限资金和船票,在争吵和眼泪中分配殆尽。
沈怀安的母亲、弟妹,随着其中一拨人,登上了前往长崎的船,从此音讯全无。“乱世里,出海便是生死未卜…”沈怀安说到此处,已是泪流满面,“父亲让我也走,我…我拒绝了。”
他拒绝的理由,此刻说来显得苍白又矛盾。一部分是觉得租界终非久留之地,且目睹家族对洋人的卑躬屈膝深感屈辱。
一部分是心底那点对兴汉军理念模糊的认同与好奇,驱使他想要亲眼看看发展。
还有一部分,或许是残存的孝道,让他觉得该陪着不愿离去的祖父和替代心力交瘁的父亲。
然后,便是末日般的混乱。杨秀清残部突袭租界,炮弹落下,秩序崩坏。鬼佬的巡捕和士兵自顾不暇,华洋百姓争相逃命。
沈家剩余的人随着惊恐的人流试图逃离混乱的租界,没跑出多远,就被外围严密封锁、正在拉网清剿残敌的兴汉军部队拦下。等到事情平息,已是俘虏营中隔着铁丝网的遥遥相望。
“后来…后来便是这般……”沈怀安的声音低下去,变成绝望的呻吟。
林远山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锤,敲碎了沈怀安最后的幻想:
“你大概还不知道,你们沈家分散逃跑的那些人,坐船去长崎的、想绕道香港的、甚至躲进乡下以为能避风头的…十之七八,都落网了。”
沈怀安猛地僵住,难以置信地抬头。
“鬼佬是什么德性,你爹跟他们打交道,该比我清楚。”林远山神情冷淡,“敲骨吸髓,吃干抹净。等你们没了油水,或者局势需要时,把你们当个人情、甚至当个麻烦甩出来,再正常不过。
租界里那些号称能通天、收钱保命的走私偷渡路子,十个有九个,要么是我们故意留的钩子,要么早就在掌控之中。
漏网之鱼或许有,但很不巧,不包括你的父母,你的至亲。”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沈怀安的心脏。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巨大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望向林远山,那里面充满了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急切与恐惧,“统帅!学生…学生当时在广州,对统帅革新之论,对兴汉军光复之志,是真心钦服的!否则也不能从这里赶去福建投考,学生…学生愿戴罪立功!
沈家在松江、在江南经营数代,人脉、渠道、地方情弊,学生皆可详陈!留下沈家,对兴汉军治理此地,必有助益啊!
求统帅…给学生,给沈家一个机会!”他几乎是扑倒在桌前,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将当初那套代表民意的话术,换成了更直白的利用价值陈述,听起来却更加苍白无力。
“戴罪立功?”林远山摇了摇头,伸手从案头那摞卷宗里,抽出一份关于沈家的简报,随意掷到沈怀安面前,“你自己看吧。看看你们沈家,在这江南之地,数代以来,到底都经营了些什么。看看这些事,按我兴汉军的法令,该不该杀。”
沈怀安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纸页,却像被烫到一般缩了缩。他当然知道里面会是什么,家族的秘录他读过,父亲的叹息他听过,那些被掩盖的阴暗角落,他并非一无所知。他只是…一直不愿去深想,或者用时势所迫、家族生存来麻痹自己。
他终于还是爬过去,拿起翻开了。目光仓皇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巧取豪夺兼并田产逼死佃户的契约副本;与清妖漕运官吏勾结垄断水道、抬高价格甚至掠夺的往来信件;私设刑堂处置雇工的供状;甚至…有几页模糊但触目惊心的记载,暗示着更早的年份,家族某些成员与海上某些势力不清不楚的联系,以及一些难以言说的特别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