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陈明生之后,李玉莹也觉得千头万绪,回家一趟,通知一下以后自己不常回去了。
李玉莹坐在父亲李源对面的酸枝木圈椅里,身上已不是往日那些绣工繁复的闺阁裙袄,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大衣,外面罩着件锦袍,头发也在脑后简简单单绾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这身打扮让他那张原本温婉秀气的脸,平添了几分干练与疏朗之气,只是眉眼间残留的一丝疲惫,透露了连日交接事务的劳神。
李源端着茶杯,却久久没送到嘴边。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穿着宝蓝色绸面夹袍,手指上那枚常戴的翡翠扳指今天也没摘,但神色间却没了往日的随意,反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审慎,甚至是一丝后怕。
“陈大人…当真走得这般急?”李源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显然是听说了什么,“交接可还顺当?没…没留什么难处吧?”
“爹,陈公做事何等周密,您是知道的。”李玉莹语气平静里带着对陈明生的由衷敬佩,“各项卷宗、账目、未完事项、甚至他个人的一些心得设想,都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稽查核验的人也查对无误,你紧张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李源喃喃道,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玉莹啊,如今这…这担子落到你肩上,虽是好事,可也是刀山火海啊!”
李玉莹微微一愣,不解地看着父亲:“爹何出此言?陈公将台湾治理得井井有条,民生渐复,茶樟之利日增,我只需萧规曹随,谨慎行事便是。兴汉军统帅部既委我以代管之责,我自当尽心竭力,这话何意?”
“你呀!还是太年轻!”李源重重叹了口气,“你只看到陈大人留下的政绩,却没看见这政绩背后,是砍了多少脑袋,抄了多少家,得罪了多少人!”
他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惨白:“幸亏我们李家几代贫苦,早年根基在商贸,与那些盘剥地方的土豪劣绅牵扯不深,跟清妖官吏也只是银钱来往,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不容于新朝的恶事。否则,依着兴汉军清算的那股子狠劲…我们父女今日,焉能安坐于此?”
李玉莹这才明白父亲在怕什么。他想起不久前流传的、关于大陆江南等地更加酷烈清洗的风声。他心中也不由一凛,但随即升起的是更多的决心:“正因如此,爹,我们才更要谨言慎行,循规蹈矩。兴汉军法度森严,赏罚分明,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依法办事,又何惧之有?”
“理是这么个理!”李源连连点头,可脸上的忧色丝毫未减,他盯着女儿,语气几乎带上了一丝恳求,“莹儿,爹今日要叮嘱你几句,你务必记牢了!这代管之职,看似风光,实是站在风口浪尖。
往后,无论是衙门里旧识同僚,还是我们李家的亲戚故旧,但凡有人找你行个方便、通融,哪怕只是些许小事,你千万千万,要把绝了!一个字:不!”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缺钱使了,家里有!爹这些年攒下的,够你体体面面过几辈子。万万不能伸手,一针一线都不能拿!更不能因为人情面子,去破例,去徇私!
你可知道如今兴汉军里头,查贪肃弊是何等严厉?听说九江那边砍了几个,我们是商人出身,本就容易惹人闲话,更是要清白得跟山泉水似的,经得起任何人查!”
李玉莹听着父亲这近乎絮叨的紧张叮嘱,起初觉得有些莫名,甚至有点好笑。自己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机会,一心想的都是如何把台湾治理得更好,做出成绩,报答统帅和陈公的信任,怎么父亲反倒担心起自己会贪墨徇私来了?这岂不是小瞧了他?
但看着父亲眼中那绝非作伪的深切担忧,甚至是一丝恐惧,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在质疑他的品性,而是在用他数十年商海沉浮、看尽官场沉浮的经验,在提醒他新时代官场潜在的、不同于旧规则的巨大风险。
在旧时代,商人依附官吏,官吏盘剥商人,人情网络、利益输送是常态。父亲是怕他不知不觉间,将旧社会那套办事规矩带到新的位置上,那才是取祸之道。
他心中那点不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父亲能迅速认清形势,严厉约束家人甚至自我约束,这份识时务,或许正是李家能在改天换地中存活下来,甚至还能得到重用的原因之一。
“爹,您放心。”李玉莹坐直身体,语气清晰而坚定,带着这个年龄女子少有的决断力,“女儿既受了这份差事,眼里便只有兴汉军的法度章程,只有台湾的民生公事。该办的,不推诿;不该办的,你老人家来说情也不行。您说的那些,女儿记下了,绝不会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光,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具体事务上:“比起这些,女儿更发愁的是接下来该如何做。陈公打下了好基础,但台湾可做的事还多着呢。
茶叶工艺要标准化,樟脑炼制工艺还能不能改进?新移民的安置点开春后水利得跟上,鸡笼煤矿那边听说进展顺利,但运力似乎不足……还有,兴汉军要在鸡笼修更大的码头,这征地、募工、物料协调,千头万绪。”
李源看着女儿瞬间进入状态,谈论起政务时眼中闪烁的、与自己谈论一笔大生意时相似却又更加宏大的光芒,心中感慨万千。这哪还是当年那个只会在闺中翻阅账本、对洋行报价提出些精巧意见的女儿?分明已有了几分当家作主的气度。
他既欣慰,又有一丝莫名的失落。欣慰的是女儿比他想象的更能干,更适应这剧变的世道;失落的是,女儿的世界已经广阔到他难以完全触及和理解,那些他忧心忡忡的政务,早已超出了他一个传统商人所能操心的范畴。
“陈大人…确是大才。”李源顺着女儿的话头,由衷叹道,“短短时日,能将台湾整治到这般地步,水利、移民、剿匪、抚番、兴利…样样井井有条。
更难的是心思正,手腕硬,底下人既服他,又怕他。这般人物,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可惜啊……”他话锋一转,瞄了女儿一眼,语气带上了惯常的、属于父亲的试探与期待,“可惜听说陈大人早已娶妻。否则,以我儿这般品貌才干……”
“爹!”李玉莹打断了父亲的话,但更多的是无奈和气恼,“女儿现在只想把台湾的事务办好,不负所托。其他的女儿自有主张,您就别操心了。”
他这话说得干脆,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李源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看到女儿脸上那些许不耐的神情,知道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只会惹女儿不快。
他心中暗叹,女儿到底是长大了,心思也野了,这新朝新气象,连女儿家的婚事,似乎也变得不是那么“父母之命”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李源摆了摆手,脸上重新堆起商人式的圆滑笑容,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忧虑仍未完全散去,“我儿有志气,是好事。爹就是…就是盼着你好。总之,一切小心,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有什么难处,回来跟爹说,银钱、人手,家里总能帮衬些。”
“知道了,爹。”李玉莹语气放缓了些,起身道,“最近刚接手,需要到处实地考察,可不能让那些人小看,我先回去了。您也早些歇息。”
看着女儿利落转身、步履生风离开的背影,李源独自坐在温暖的书房里,却感到一阵空落落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