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鲤闻言,腰板挺得更直,语气坚定:“统帅,兄弟们不怕苦!我们现在吃的穿的,比当初在珠江上当疍家、在乡下当佃户时,强了百倍不止!
月钱实打实地发到手里,受伤了有人救治,阵亡了家里有抚恤……大家心里都清楚着呢。
我们多辛苦一点,就能早一天把北边还在鞑子刀口下的百姓救出来,让他们也能过上一个安心年!
更别提仗既然开了头,就该一鼓作气,尤其是现在我们占着上风,更不能给清妖喘气的机会!停了,死的人更多!”
林远山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该给的,不能少。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北伐期间,所有一线作战部队,饷银之外,加发补贴。”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要不是现在到处都在搞工厂、修铁路、买机器,花钱如流水…我真想再给大家涨涨月饷。”
兴汉军的军饷体系,相比清妖已是天壤之别。名义上绿营战兵月饷也有二两左右,但那只是纸面数字,层层克扣、折色、拖欠,能到手一半已是上官仁慈,而现在这个吊样,都是欠饷几个月,半年的,后面估计还得欠。
兴汉军则完全打破了旧军队的腐朽后勤。最初定例,步兵月饷二两实银,骑兵、水兵等技术或危险兵种三两。
发行龙元后,直接折算,步兵每月三个龙元,技术兵种五个龙元,按时足额发放,绝不拖欠。
这还没算平日远超清妖的伙食,糙米管饱,定期有肉,蔬菜不断。更有关键的战斗津贴、任务补助、技术岗位补贴等名目,只要出任务、有风险、有技术,饷银就能往上叠加。
在兴汉军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侦察兵或炮手,实际月收入能抵得上清妖一个低级军官。这正是其战斗力凝聚和士气高昂的物质基础。
略过寒暄,林远山神色一正,说明了亲自南下的核心意图:“你准备带领船队北上封锁海域,扫除沿海清妖,配合主力合围。
我接下来的硬仗,不在战场,在这里。”他手指敲了敲那摞报告,又指向窗外沉沉的、仿佛凝结了数百年膏腴与罪恶的江南夜色。
“江南这片地,肥得流油,也烂到了根子里。这些士绅,盘踞了几百年,书香门第是皮,垄断外贸、兼并土地、把控漕运、勾结官府、渗透科举、不纳税赋才是骨。
他们利用儒教身份,披着孔孟之道的皮,跟清妖的官僚系统长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网。
历朝历代但凡触及到这个团伙的利益,别说普通人了,就连皇帝都得死,还得被这些吊毛编排,因为他们垄断了话语权,这些儒教文人最阴湿了。”
“所以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们直接拉他们去当炮灰了吧?
他们本身触手已经伸到了任何角落,除非你学清妖,把江南的人全都干掉,否则一定会遗漏。
而过不了几年,当初动手的一定会被那些遗老遗少骂作暴虐、绝圣、桀纣,然后舆论倒逼。
这个责任,丁毅中担不起,你郑鲤也担不起。只有我来担。”
林远山跟洪秀全最大的区别在哪?不是他打仗多厉害,也不是他能搞来多少钱粮。而是事来了,最难、最脏、最得罪人的活,他敢站在最前面,把责任扛起来!
好事,功劳是大家的;出了岔子,捅了篓子,骂名他来背!这才叫带头!也是他能服众的原因。
郑鲤也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他是真正一路上摸爬滚打上来的,清楚这是统帅对自己的爱护,重重点头:“统帅,这些江南蛀虫的罪行,罄竹难书!我这几日看着报上来的卷宗,简直…简直不敢相信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逼债逼死人命都是寻常,私设刑堂、虐杀佃户、勾结官府强夺民产、甚至放印子钱逼良为娼…还有,根据一些老家丁的供词和零星账目暗示,有些家族,竟…竟也有食人的习惯!
不是灾荒年没饭吃,是平常年月!还他妈的搞什么全仙宴!食材怎么选、怎么处理,都有讲究,跟杀猪宰羊似的!这条黑线,顺着运河,从江南一直连到北直隶!”
林远山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厌恶与悲哀。他提起温在炭火边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和郑鲤都倒了一杯热茶,茶水有些苦涩。
“鞑虏入中原,要吃人。番鬼登海上,也要吃人,那是蛮夷骨子里本性体现,也是殖民掠夺最赤裸的象征。”他声音低沉,“你说,跟这些吃人的鞑虏、番鬼勾连得最深、为他们奔走最卖力的江南士绅,会清清白白,一点不沾吗?
不可能。那不只是利益交换,很多时候,就是投名状。一起做了恶,吃了人,才真正是自己人,才放心把后背和利益交给你。”
他感叹一声:“江南士绅,文采风流倒是有,骨气嘛…靖康时何在?蒙古来时何在?鞑虏南下时,又是何在?反倒是敛财投机、屈膝投靠,一个比一个快。
他们掌握了太多的财富和话语权,吃饱了撑的,寻常的享乐已经刺激不了他们麻痹的神经,就开始追求更变态的东西,更极端的控制欲。
比如,看着那些他们眼中的贱民在精心设计的规则下挣扎,乃至…被吞噬。这样才能让他们感觉自己超越凡人,手握生杀予夺的天理。”
他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这片土地数百年来在锦绣文章掩盖下的累累白骨与肮脏交易,缓缓道:
“他们总以为,历史是循环,不过是换一批人来收租子、卖苦力,他们能够千秋万代。他们错了。
我们来了,流了这么多血,不是给他们做嫁衣,而是要斩断这个循环。
清妖是鞑虏殖民,鬼佬是西洋殖民,那些依附其间的士绅买办、富商豪族,便是双重殖民下的伥鬼。对付这些,没什么道理可讲,只有一个字——”
说着又回到案前,提起笔,写下批示:
“江南积弊,甚于痈疽。士绅豪强,非国族之菁英,实民贼之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