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想要问一下女儿过年回不回来,现在看样子是很难了。
忙,都忙,忙点好……
……
上海,西历1855年,一月中旬。
窗外,是黄浦江上年关前特有的、灰蒙蒙的午后天色,江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偶尔敲打在洋房的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办公室的壁炉里炭火很足,驱散了江南冬日渗骨的湿冷,这里足够大,能够让不少人都在温暖之中办公,协助整理审查那些文件。
林远山看着他面前摊开着的卷宗和名册,这是刚整理成一份的沈家资料。他的手指正停在其中一页,指尖点着“沈怀安”三个字。
旁边用小字备注着“原杭州府生员,道光二十七年院试案首”、“杭州沈氏松江支脉次房长子”、“于租界外围捕获,身份已核”等字样。
他确实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北伐前那场兴汉军的科举,万千人中,这个年轻人凭借一篇扎实得不像书生空谈的《论前明海禁、走私与江南市舶衰变考》,硬是在不擅长的数理之外,挤到了终试的门槛。
林远山当时在花亭见了几个人,沈怀安是其中之一。印象里,是个模样周正、眼神里有光的年轻人,虽然竭力掩饰,但那股子诗书世家浸润出的、与寻常寒门子弟迥异的从容气度,还是透了出来。
交谈不过几句,对方开口就是“***心所系”、“百姓翘首王师”,试图以民意代表自居的姿态,让林远山当即就失了深谈的兴趣,几句客套话便打发了事。
一个被家族推出来,想在新时代棋盘上试探着落子的闲棋冷子罢了。这是林远山当时的判断。后来战事繁忙,这个名字也就抛诸脑后了。
没想到,再见时,这个名字已写在待决犯的名单上,朱笔圈阅,墨迹犹新。
“把这个沈怀安带过来。”林远山轻敲名册上的字眼,对侍立在门口的警卫吩咐道。
他忽然想看看,这个曾经试图代表江南民心的年轻人,在经历了他家族必然经历的颠簸、兴汉军铁拳的砸落、以及此刻身为阶下囚的处境后,会是何种模样,又能说出些什么来。
这或许能从一个特别的侧面,窥见那些江南士绅在这段狂风暴雨日子里的心路轨迹。
很快,沈怀安被带了进来。
他站在房间中央,有些茫然地适应着室内昏暗光线与暖意的反差。
林远山抬眼看去,微微挑了挑眉。
变了。几乎判若两人。
记忆中那个身着半旧但整洁青衫、举止从容、眉宇间尚存几分书生意气的年轻人不见了。眼前的人,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不怎么合体的灰扑扑旧棉袍,袖口磨损得发了白。
剪辫长出的短发枯槁零散,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梳洗,面色是一种长期焦虑与饥饿交织出的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是一片乱糟糟的青黑胡茬。
最显眼的是他那双眼睛,曾经的光彩熄灭了,只剩下深潭般的疲惫、惊惶,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呆滞。
唯有在目光偶然触碰到书桌后的林远山时,那呆滞深处才会猛地窜起一丝微弱而混乱的波动,显然是那是认出了人,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一丝荒诞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希望攫住的神情。
他站在那儿,肩膀不自觉地微微佝偻着,双手下意识地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个忽然被抛到陌生巨兽面前的、吓破了胆的兔子,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了。
“还记得我吧?”林远山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怀安浑身一颤,仿佛被这声音从梦魇中惊醒。他仓皇地抬起头,视线聚焦在林远山脸上,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学…学生沈怀安,拜…拜见林统帅。”
他想跪下,膝盖弯了弯,却似乎想起了兴汉军的规矩或者单纯的僵硬绊住了,最终只是微微躬下身,行了一个别扭的礼。
“坐。”林远山指了指书桌前的一张硬木椅子。
沈怀安迟疑着,挪到椅子边,只敢挨着半边坐下,背挺得笔直,更像是受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