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这样的…”他虚弱地辩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些…是先祖所为，年代久远，有些是其他人干的…我…我没有做过！
我母亲深居内宅，我弟妹年幼懵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姓沈！难道…难道就因为姓沈，就要被牵连吗？
况且连坐…连坐之法，不是暴秦苛政，早已为后世所弃吗？”
“牵连？”林远山脸上掠过一丝近乎厌倦的神色，“沈怀安，你自幼锦衣玉食，延请名师，结交名士，出入有仆役，挥霍无度。
你这身学问，你这身皮肉，你前半生所有的风流和安逸，哪一样不是吸着这些卷宗里记录的血汗滋养出来的？
你享受了沈家这个名号带来的所有特权跟供养，现在现在一句不知道就想撇清关系，跟我说不要承担它的罪责？天下有这样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酷：“兴汉军的法令，是看利益关联，看阶级立场。你姓不姓沈，在血缘上或许有远近，但在享用民脂民膏、维系剥削体系这件事上，你们是一体的。血缘，在这里反倒是次要的。”
“可我们生来就姓沈！我们没有选择！”沈怀安被逼到了绝境，嘶声喊道，眼泪混着绝望一起涌出，“为什么不给我们一个机会？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圣人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机会？”林远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沈怀安，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我真的没给过你们机会吗？”
他越发不耐烦，语气也更加强烈：“北伐之前，在广州，我见你那次。我当时问的都是关乎民生经济的切实要害！你是一句都答不出来，可见你根本就不在乎普通人。
你当时没反应过来，只要回去稍微调查一下我的问题，就明白我在暗示，就是在说清妖在浙江的统治并不稳固，你们大有可为。
以你们沈家在杭州、在江南的潜在势力、财富、名望，甚至不需要我帮忙，只要你们自己有那么一点胆魄和决断，认清楚局势，在清妖后方振臂一呼，拉起一支反清义旗，难吗？
就算成不了气候，哪怕只是占个县城，喊几句口号，做出个姿态！有了这个义军的身份，哪怕我再看你们不顺眼，清算名单上，你们也会是另一种待遇！
最不济，也能像洪秀全、石达开那样，被我礼送出境，给你们一条海外活路！”
“是你们自己！”林远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是你们沈家，是你们这些自诩聪明的江南士绅，自己把这条路堵死了！
你们既舍不得在清妖那里的官位和特权，不肯真心实意扛起反清的压力与风险；又害怕彻底投靠新兴势力会丢失已有的地位，被我这种泥腿子骑在头上。
心底里还幻想着脚踏几条船，用几句百姓疾苦这种漂亮话，就想从我这里，从兴汉军手里，空手套白狼，捞取政治资本跟实际好处，继续维持你们的富贵逍遥！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看看人家郑成功！”林远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一跳哐当作响，“他父亲投降了清妖，他儿子后来也降了清！可为什么到今天，我都要去祭拜他，称他一声英雄？
因为他在关键时刻做出了选择！明确、坚定、不为任何艰难和私情所动摇的选择！
他或许不完全忠于那个昏聩的南明朝廷，但他坚定地站在了抗争外虏的第一线，站在了万千不甘为奴的汉家百姓一边！
他的人生，有挣扎，有痛苦，但底色是清晰的，是刚烈的！不是你们这种首鼠两端、精于算计、永远把家族私利置于国家民族大义之上的江南硕鼠！”
这番话如同疾风暴雨，将沈怀安连同他背后所代表的那个阶级的虚伪、怯懦与算计，扒得干干净净。
他瘫坐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魂魄，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羞惭。
所有的辩解、哀求、幻想，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沈怀安压抑不住的、极度痛苦的抽气声。
过了许久，林远山似乎耗尽了与眼前之人争辩的兴趣，也或许是那怒其不争的火焰暂时熄灭了。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深重的疲惫：“算了。跟你多说这些，也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看着彻底崩溃的沈怀安，说出了最后的决定：“你的父母亲人，既已落网，自然会依律审判。至于你…”他略一停顿，“我给你时间。把你沈家的事情，把你这些年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写下来。就当是…给你自己，给你沈家，留下最后一点真实的东西。
我也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过年的时候可以安排你们一家，见最后一面，吃一顿团圆饭。”
这并非赦免，甚至不是宽容。林远山利用他残存的文采和清醒的痛苦，榨取最后一点历史资料的价值。
沈怀安是个难得的、身处漩涡中心、又有足够文化能力记录这一切的样本。他的自述，或许比任何外部观察都更能揭示一个旧阶级如何走向末路。
沈怀安听懂了。他脸上悲怆之色更浓，却奇异地不再有激烈的情绪。那是一种认命后的空洞，混合着无尽的讽刺。
他艰难地站起身，对着林远山，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不再发一言。
转身时，背影佝偻，步履蹒跚，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