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哲顺着看去。那些衣裳有长衫、短袄、马面裙,也有改良过的学生装、工装裤,料子从粗布到绸缎都有,唯独没有镶滚繁复的清妖式样。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刚光复广州时,街头巷尾,十个男人有九个还拖着辫子,不是不想剪,是不敢。女人更惨,小脚裹得变了形,穿什么衣裳都像套在架子上,走起路来颤巍巍,哪还有几分人样?
如今呢?
他环顾四周。男人要么是清爽利落短发,或者是剪辫长出不短,但又绑不起来的中发。
女人里,小脚主要是以前解开也救不了,但这种情况越来越少,年轻姑娘们已经敢穿平底鞋、大步流星走路了,谁要敢绑小脚?兴汉军的绳子就套在他脑袋上。
衣饰也不再是清一色的蓝灰黑,红的、绿的、紫的,甚至印花的,渐渐多起来。成衣上也见不到蜈蚣扣、元宝领、厂襟、马蹄袖。
“大哥!这款挺适合你的。”
老板娘回头拿起一套襕衫,衣摆绣着竹叶暗纹,腰系丝绦,是照着明式书生的样子做的。
苏文哲对于熟练的推销倒是笑着摆了摆手,反而朝着老板娘推荐道:“我听说今年江岸花市有游园会,里面有汉服秀,老板娘去报名,反正又不要钱,找个美女穿上你们做的衣服走一圈,保证有的是客人来。而且听说获奖的还有奖品呢。”
“哎呦!好主意,先生消息灵通呀。”
“公告上有,只是大家生意忙没来得及看而已。”苏文哲笑着拱手,就准备走。
老板娘也是一下反应过来,说着拿起一个香囊就塞过去:“拿着,不值钱,大过年的,大家沾沾喜气!”
苏文哲也是无奈,但是并没有接受,笑着说“无功不受禄”一边赶紧走人。
为什么林远山说洪秀全搞男女分营是一件很抽象的事情?实际上在生产力低下的时代,女人也是劳动力,特别是在宋明两朝普通百姓之中,女人也是能做生意的,因为脱产真的会饿死。
什么待在闺阁十八岁之前不出来,什么各种乱七八糟的……那是什么女人?享受着一大堆丫鬟伺候,小部分没资格代表全部人。
苏文哲一路闲逛,路过一茶摊歇息,忽然就听到旁边桌的几个年轻人说起。
“夜市今晚开市了吧?”
“是,今晚头一宵,人多得很。”
“今年怎么弄到河岸边了?”
“听说是有烟火表演,怕烧着城里,而且城里也没有这么多位置。”
“走,去看看,晚了估计都进不去。”
苏文哲听闻也是,去晚了估计都挤不进去,等他走出了码头,到了城外,他望着河岸那花市从东到西绵延三里。
这个地方他熟悉呀,这是兴汉军今年夏天跟洪水斗争,修筑江岸,早就的一片空地,花市、夜市都还是他批的地方。
现在天还没黑,但是人已经很多了,大部分都是年轻人,还有就是商家,以及一些在城内施展不开的表演。
卖花的担子一个挨一个:水仙、腊梅、桃花、金橘、银柳……还有几盆早开的牡丹,据说是从暖房里硬催出来的,贵得惊人,围的人比买的人多。
各种小吃,各种精巧的手工艺品……这一切对于缺乏消遣,以及娱乐手段的时代,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可能很多百姓一年也就这一朝了。
不只是城内的,还有周边的百姓也都赶来,外地的来做生意,带来各种东西,也融入进去,成为了一份子。
突然敲锣打鼓声吸引大家的目光,只见这边舞狮队正敲得热闹。两个后生撑着狮头,踩着木桩,上下翻飞,各种斗舞,锣鼓声震天,人群一阵阵叫好。
有个老汉拄着拐杖站在苏文哲旁边,眯眼看那狮子翻腾,喃喃道:“六十年了…六十年没见广州城这么热闹过。”
而冬天的天黑的快,时间差不多,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红的、黄的、琉璃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而活动也有了改变,游园灯会,猜谜赏花……让人流连忘返。
直到,远处,江边传来第一声闷响。
人群纷纷抬头。
一朵金红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拖着长长的光尾,像凤凰抖落的尾羽。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金色、红色、紫色、绿色,层层叠叠,把珠江映得流光溢彩。
“是烟花!到时辰了!”有懂行的人喊。
“统帅万岁!”
“兴汉军万岁!”
欢呼声、爆竹声、锣鼓声、烟花炸裂声,混成一片,几乎要把广州城的夜空掀翻。
苏文哲仰头望着那漫天的流光,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自己其实并不赞同抽出一批火药用在这上面,劳民伤财,但林远山在那份批复上写的一句话:
“鬼佬嘲笑我们发明火药却用来做烟花,而他们用来杀人,因为我们不为杀人而活,我们为了更美好的生活而活。”
他现在理解了,汉人都是很善良的,但也是这种善良害了他……
这一年的年节,广州无眠。从西关到东门,从越秀山到白鹅潭,处处是灯火,处处是笑声。人们穿着新裁的衣裳,贴着新写的对联,吃着热腾腾的年夜饭,谈论着明年的日子。
清妖留下的辫子、马蹄袖、裹脚布、跪拜礼,那些强加给汉人两百多年的枷锁,正像这满城的积雪,在这暖融融的春意里,一寸一寸地融化。
而更远处的长江边,还有更多人在等着。
他们在等春天。
烟花又升起来了。
这一回,是一簇簇银白色的流苏,从夜空倾泻而下,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