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几个管事呼喝下,屋里千把号人都能听见,闹哄哄的饭堂渐渐安静。
“快过年了,但是北伐还在继续,前线还需要我们努力,为了保卫我们的成果,辛苦大家了。”
苏文哲并没有说太多客套话,简单说明了情况,然后就是他来的目的。
他从怀里掏出张单子:“每人:两斤猪肉、一匹棉布、二两糖果、一包茶叶。人人有份!”
苏文哲知道大家喜欢存钱,你发钱下去,带动不了多少经济,也舍不得买肉吃,但是直接发实物,还能培养他们的消费习惯。
还有就是林远山说过一句话:吃过糖,就没人想吃苦了……
底下静了片刻,忽然爆出一阵叫好。
苏文哲又照例问了一些人生活情况,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工作上面有没有问题之类的。
苏文哲很快也跟大家聊了起来倒是没什么架子。有人扯着嗓子喊:“苏部长,统帅什么时候来佛山看看?”
苏文哲难得笑了笑:“统帅倒是想来,可是清妖不让呀。你小子评选几个优秀,多拿几个劳动模范。
到时候打赢清妖,别说让他亲自给你们发奖章,坐台上跟他一个桌吃饭都行。”
满堂哄笑。
他没再多留,从侧门出去时,不去占用工人的休息时间,设身处地,就是他这个外行能做的。
这几天可以说苏文哲非常忙,因为放假的人多了,但事情并没有减少,反而更多,好在有一些人坚守岗位。
腊月二十八。长洲岛。
江风比城里硬,渡船靠岸时,码头上搭建了岗亭,给哨兵遮风挡雨,就算是他来都得登记确认。
岛上静得出奇。
没有花市,没有锣鼓,只有远处化学工厂冒出了烟气,和更深处打靶场隐约的枪响有可能是测试新枪的弹道,也有可能是军校的练习。
苏文哲先去研究院。现在的重要课题就三种,化学、电气、电磁,当然还有数学,其中细分就更多了。
但实际上除去一些化学工坊在运作生产,剩下的大多都还在翻译一些鬼佬的书籍,然后学习,搞研究。
林远山带给他们的就是一个基础学科的能力,构建了一个思路,剩下的就看这些挑选出来的人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案头那人在译东西。手边摊着摞厚厚的洋文书,新旧不一,也不知道哪里搞来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不是中文,是德文,字母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他译得很慢。每译几句就停下,翻前文,查笔记,有时只是对着虚空发愣。
苏文哲认得他。姓程,杭州人,初试福建第一,科举放榜后自己选了化学组。当时林远山问他想去哪儿,他说:“求道炼丹。”
如今道在纸上,丹在釜中,人在岛上。
程继德终于抬起头,看见苏文哲,愣了一下,搁笔起身。
“苏部长。”
苏文哲摆摆手:“不耽误你。路过,看一眼。”
他看了看桌上那本洋文书,没问是什么。问了也不懂。
“没回去过年?”
“回去一趟福建太麻烦了,家里有人照顾,信件一直都有往来,也寄钱回去,知道平安就好了。”
“过年怎么安排?”
程继德想了想:“年前这批稳定试验跑完,早点找到能定型工艺的办法。三十晚上…应该吃顿饭吧。”
顿了顿:“不耽误开春的进度,我们还有很多要追赶,人手也不够。”
苏文哲从怀里掏出一叠红纸包,放在桌上。
“兴汉军发的压岁钱。每人一份,不论年纪。”
程继德低头看着那叠红纸包,没有马上接。
过了几息,他说:“请苏部长代学生向统帅道谢。”
声音平,没有起伏。
苏文哲应了。
苏文哲自己也搞不懂那些事情,所以他并没有去怎么折腾,只是过来看望一下,表示兴汉军对他们的重视跟关注。
而这些人之中也很多都忙碌到不知天地为何物,别说过年了,世界爆炸都不知道,倒是苏文哲听说有一些人被实验误伤,对于这些事情就更加谨慎了。
他们知道自己肩负的重任,兴汉军,更准确来说,整个民族,都需要他们。
长洲岛上不只有研究院,还有军校,苏文哲也是专门走了一趟,这里面有家的都放假回去了,但是大部分都是孤儿,对他们来说,这里就是他们的家,所以苏文哲特意吩咐,搞得热闹一点。
我们就是一家人。
渡船离岸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文哲回头望了一眼。
岛上零星几点光芒,那是挑灯夜读、相互探讨学习的学生。
对岸广州城,花市的热闹才刚刚开始,灯火渐次亮起,在暮色里连成一片,隔着江也能听见那隐隐的喧腾。
苏文哲站在船头,大衣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不觉冷。
他想起了很多事,在深屈湾的奇遇,在广州的潜伏,在……想起来离世的父母。
但当时是什么样的场景?清妖奴役下的惨状他怎么都不会忘掉。
如今呢?
如今的广州,百姓能吃饱穿暖,手里有几个闲钱买年货、穿新衣、贴春联、放鞭炮。
女人们敢穿汉式服装上街,老人们敢在祠堂里祭祖,孩子们敢在街头巷尾唱歌谣而不担心冒犯鞑子。
他站在船尾,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灯海。
那里灯火万家,那里炊烟袅袅。
那里是他守了两年的城,那……也是他没能回去的年。
怀念不是想要回到过去。
是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此刻,江风推着船,船推着水,水载着碎金的灯火,一盏一盏往珠江口流去。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