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着。
里头空荡荡的。
他走进去，环顾一圈，只见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少了，衣架上那件蜜合色袄子不见了，墙角那口樟木箱子敞着盖，里头空了。
“姑爷。”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转身，是那个老妈子，系着围裙，手里拎着块抹布，站在门槛边上。
“小姐呢？”
老妈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只是平平地说：“小姐回娘家了。说过年回去问候老太爷，让姑爷不用去找了。找了，就不回来。”
郑有田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时候走的？”
“一早。小翠跟着去的。”
他站在那儿，半晌没动。屋里炭火还温着，水仙还在阶前开着，可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昨晚那句“找父亲商量”他以为只是气话。
不是气话。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想，过年回娘家，也是常理。晓棠是独女，回去陪陪老人，没什么。只是那句“找了就不回来”，让他心里发慌。
他站在院中，抬头看那四盏红纱灯笼。日光下，那红色淡了，不似夜里那般暖。
得去一趟。必须去一趟。
可怎么去？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去了岂不是撞上？他那岳父，他见过两面，是个精明的有钱人，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像在掂分量。若晓棠在那边说了什么，他去了，怕是不好收场。
他站在院子里，刚才那份松快已经没了影。脊背发凉，像有什么东西在后头追着。
再等等。他想。过几天就是除夕，到时候去拜年，名正言顺。那时候晓棠气也该消了些，见了面，说几句软话，接回来就是了。
他在这种惴惴不安里过了两天。
初一那天，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在厢房里坐着，对着窗外发呆。
杨晓棠站在门口。
他身上换了一身衣裳，石榴红织锦缎的袄子，领口镶着灰鼠毛，衬得一张脸白里透红。手里挽着个包袱，站在门廊上，日光在他身后镶了一道边。
郑有田腾地站起来，几步抢过去，想拉他的手，又不敢。
“晓棠，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声音发颤，眼眶发酸，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命都回来了。
杨晓棠看着他，没躲，也没迎。等他话说完了，才轻轻开口：“父亲说了，愿意资助你。”
郑有田愣住了。
“但是有两条。”杨晓棠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很清楚，“第一，你得证明你真有办法承包到工程，拿到项目。不是嘴上说说。第二，以后赚的钱，我管。”
郑有田点头如捣蒜。
“行，行。都依你，都依你。”他恨不得跪下，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杨晓棠没再说什么，从他身侧走过，进了屋。那石榴红的衣角从他眼前滑过，带着一股淡淡的香。
郑有田跟在后面，全然忘记前几天躺在厢房里那些念头：赚了大钱，再娶几个小的，让苏文哲羡慕去。
不敢想！
有晓棠就够了。他想。有晓棠，什么都有了。
杨晓棠回来之后，日子又像是回到了正轨。郑有田开始琢磨那两件事，想要办事就得拿到牌照，项目。
他在兴汉军干了这些年，这里头的门道他清楚。运输牌照归事务部管，项目得从运输部那边拿批文。
只要有人，有路子，总能办下来。
他在内部关系多。这些年请过的饭，没有一百顿也有八十顿。那些称兄道弟的交情，关键时刻总能派上用场。
杨晓棠问他，要不要备些厚礼？他说不用。
“你们不懂兴汉军内部的规矩。”他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现在抓得严，没人敢收重礼。一开始就走正规程序，凭我的面子，凭我跟他们的交情，这点事还是能办的。后面再慢慢想办法。”
杨晓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年初二，郑有田开始拜年。
因为兴汉军清扫了满城，也就是西城，现在大部分都住那些分配的宅子，有些甚至都是几家人住一个院子，像是郑有田这般自己单独租一个是很奢侈的。
他先去运输部那位副手家里，这家普普通通，甚至都不如他租的院子。门上贴着新对联，两扇黑漆门关得严严实实。敲了半天也没人回应，倒是隔壁一个探出头来，说别敲了，人家回老家过年了，初六才回。
他去另一位老同事家。他拎着两包点心，敲开门，里头出来个年轻后生，说那人是自己姐夫，自己不认识什么郑有田。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第三家。不在，家里人说去衙门值班了。
第四家。敲了半天，没人应。
第五家。隔壁出来个妇人，说那家都进去了，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劳役呢。
郑有田站在巷子里，腊月的风灌过来，把他的心吹得越来越凉。
一两个这样，是巧合。三四个这样，是运气不好。全都这样……
杨晓棠跟着他走了两家，就不走了。
第三家门外，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郑有田敲门、等人、被拒、再敲门。那扇门关上时，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那些称兄道弟的关系呢？”
郑有田转过头，想说点什么。
杨晓棠已经转身走了。上了轿子，在巷子尽头一闪，不见了。
他一个人跑完了剩下的几家。
都一样。
有一个他记得清楚，那人去年还在酒桌上拍着他肩膀说“郑哥有什么事只管开口”。今日隔着门缝，那人连脸都没露，只说“你找错了，我不认识你”。
他站在那扇门外，忽然想起从前在粤粮的时候，听老掌柜说过一句话：衙门里的交情，是水上的浮萍，看着热闹，一碰就散。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