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初六。
郑有田在巷口蹲了四天。
四天里他跑遍了广州城。但凡能进人的巷子他都钻过。有几次远远看见相似的身影，他追上去，扯住人家袖子，换来几句臭骂和一个耳光。
他想要找人帮忙，起码找点以往的关系，借助兴汉军的力量来找人，但是没人搭理他。
那些从前跟他称兄道弟的，门都不开。有次他堵住一个，那人看他一眼，绕道走了，脚步快得像躲瘟神。
他去警察部，那些人还是让他回去等消息。
等。等了四天，什么消息都没有。
好像杨晓棠这个人，从没存在过。
直到年初六，突然有人敲他的门。是两个穿制服的人。
“郑有田？”
他站起来，心跳忽然快了。
“人找到了。跟我们走一趟，认一认是不是。”
不是苏文哲要见他，但那此刻他什么也来不及想，跟在后面就走。
走了一阵，他觉得不对劲。这路不是往警察部去的，是往城西北边，那片光复后改成了临时羁押犯人的地方，他听说过，没来过。
门口站着警卫，里头很静。外面的热闹传到这里，被冰冷严肃隔绝。
他被带进去，穿过一条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铁皮包的木门，门上开着一个小方洞，有眼睛从里头往外看，一闪就没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是来认人的。走失的人，怎么会关在这里？
但已经来不及想。带他的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里头开了。
他被放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窗户也被钉上大部分，缝隙透进来的光让房间灰蒙蒙的。一个警员坐在桌后，面前摊着簿子。
对面坐着一个，而在其身后是一个看守。
那个人穿着灰布囚衣，头发散乱，低着头，身材消瘦，肩膀微微发抖。
郑有田没认出来。
“你看看这人是不是就是你说杨晓棠？”
警员说着，声音惊动了那个人，当他抬起头。
郑有田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得。眉眼，鼻子，嘴唇，都认得。可又不是他认得的那个人自己印象中那如同春花般灿烂、说话软得像蜜水的人，不是这样的。
眼前这个人，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眼睛红肿着，眼神是散的，看人的时候像受惊的兔子。那件灰布囚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孤零零地晃。
“郑有田？”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个人已经扑过来了。
“有田！有田你救我！你快救我！”杨晓棠想要冲过来，手在半空胡乱抓着，“我什么都没干！我不知道！是他们，是他们逼我的！你跟他们说，你跟他们说啊！”
他声音尖利，不是从前那种软软糯糯的腔调，是劈的，裂的，像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看守一步跨过来，把他扯开。
“老实点！”
杨晓棠被按回桌面，还在挣扎，还在喊。那声音在狭小的屋里撞来撞去，刺得郑有田耳膜发疼。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你们干什么？”郑有田一下就应激了，想要上前，嘴里更是叫喊着：“快放开他！停手！你们凭什么……”
话没说完，警员抬眼看他，手按在腰间那根黑色的警棍上。
那目光很冷，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可郑有田被这目光一看，后面的话就堵在喉咙里了，那动作也不由得一顿。
郑有田张了张嘴，声音发虚，“他、他不是犯人，他是我老婆，可是…他怎么关在这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警员没回答，只是冷冷的强调：“郑有田，你报案说人走失，我们帮你找。现在人找到了，让你来认。别的，不是你问的。”
郑有田忽然想起，自己现在什么也不是。没有身份，没有后台。
他站在这儿，人家让他来认人，他就只能认人。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语气：“那、那你们抓他，是不是因为他拿了我家里的东西？那些是我自愿给的，不是偷的，我跟他说清楚了，你们放了他……”
“那些事，跟本案无关。”警员打断他，再次强调：“你就说人是不是？”
郑有田愣住了。无关？那是什么事？
他看向杨晓棠。杨晓棠还在哭，还在发抖，还在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像溺水的人看着最后一根稻草。
“是……”他说。
里面端坐的警员在簿子上记了一笔，合上。
“行了。后续可能还要你协助调查，最近不要离开广州。”
他挥挥手，另一个看守把杨晓棠架起来，往外拖。
杨晓棠还在喊：“有田！有田你救我！我真的不知道，不是我干的……”
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砰”一声，门关上了。
郑有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来的。门口的警卫看他一眼，没说话。外面的风灌过来，比里头还冷。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要投诉。可找谁投诉？投诉什么？他连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
接下来几天，他又被传唤了几次。
起初他还抱着希望，以为只是误会。可每次去，问的问题越来越细，问的话越来越让他发慌。
“你什么时候认识杨晓棠的？”
“怎么认识的？”
“他说过他家里做什么生意？”
“他父亲叫什么？住在哪里？你去过几次？”
“他给过你多少钱？那些钱怎么用的？”
“请过哪些人吃饭？在什么地方？花多少？”
他一一回答。可每答一次，心里的不安就增一分。
最后一次，警员把一份供词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
他低头看。字很多，他认不全，但有些词跳进眼里，看着吓人。
“妓院头牌…春香阁…老主顾…做局渗透…猎取干部……”。
他抬头看警员。
警员点着一行字：“他本名不叫杨晓棠，这是那个富商给他起的。但他可不是普通的妓女，他原先在东莞的春香阁头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