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滚开！”
“看什么看！快点做工！”
那些番鬼监工也跟着吆喝，鞭子甩得噼啪响，好像这样就能在主子面前多讨几分好。只不过倒霉的就是那些劳工，平白无故挨骂，鞭子不要钱一样甩来。
但是船没靠岸。
舷梯没放，缆绳也没扔，就那么漂在离码头两三丈远的水面上，随着潮水轻轻晃。
因为价钱还没谈妥。
在那以往交接教民的地方，香港议会各家都派出了人手来到这边，开始了新一轮的交接谈判开始了。
只不过这次船上的是上海逃回来的鬼佬，而不是那些教民，但同样得交船费，不单独，而是包船，你要么整艘船一起接收，要么就一个人都不要。
“整船接收。”兴汉军那边负责的是个年轻后生，话说得平静，每个字都清楚，“要么全要，要么一个不要。没有零卖的道理。”
英国领事馆的人脸都黑了：“这笔钱谁出？”
“那是你们的事。”年轻后生语气平平，“人是我们从上海救下，送回来的，船是我们抽调的商船，一路上的吃喝也是我们垫的。
你们要清楚，随便包一条船是什么价格？这些钱是船费，不是赎金。给钱，放人。不给，船开回去。”
商务专员还想争辩，旁边法国领事馆的人扯了扯他袖子，朝着兴汉军的开口：“人命重要，这笔钱先记账吧，到时候你们去议会要。”
“这钱不能这么出。”西班牙人开口，用的是英语，好让大家都听懂，“我们西班牙在船上总共就三个侨民，两个商人一个传教士。现在为了三个人，让我们分担整船的费用？这账不是这么算的。”
荷兰佬点头：“荷兰也是。船上五个侨民。按人头算，我们没话说。按整船算……不公平。”
美国来的人更加直接：“这事得讲道理。议会那笔款子，是大家凑出来修码头、建仓库、维持治安的。不是给你们英国人法国人擦屁股的应急钱。”
香港议会的建立，为什么英国佬同意？一方面是他们失去了主导权，林远山说了算，另一方面就是各国的投资，在这边的土地或者是税收抽出一部分用在建设维护香港上面，英国佬巴不得这样，也想要空手套白狼。
但现在他们都用不了，得大家同意。
法国佬脸涨得通红：“擦屁股？那是我们两国的侨民！上海租界遭了难，大家同在远东，难道不该互相帮衬？”
“帮衬归帮衬，账目归账目。要不这样？”大家不为所动，“按人头算，各家领各家的人，各家出各家的船费。我看了一下，平均二十龙元一个。”
码头上僵持了小半个钟。船上的人等得心焦，有人趴在船舷上喊，用英语、法语、德语，乱七八糟谁也听不懂。
码头上围观的劳工越来越多，虽然不敢靠近，但那一道道目光扫过来，像针扎似的。
最后各退一步。
各家认领各家的人。英国领馆垫付英国侨民的船费，法国领馆垫付法国侨民的。美国、普鲁士那些，各家自己掏钱。凑不齐的，洋行先借，至于后面他们怎么平账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一手交钱，一手放人，兴汉军还是很有信誉的。
“排队！都排队！一个个登记！”舷梯刚放下，负责的人喊到名字，在名单上勾一笔，然后那人就走下。
有的脚刚沾地就蹲下去，捂着脸哭起来。；有的踉踉跄跄往外跑，嘴里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有的站在原地发呆，眼神空洞，像还没从噩梦里醒过来。
一个穿黑袍的神父，站在码头上望着香港的街景，忽然腿一软，直接跪在码头上，抱着地砖就哭起来：“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旁边的人问他哭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想哭。
很多教民在旁边搬货，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洋人，以前在他眼里是高不可攀的。他们在广州住最好的房子，穿最体面的衣裳，出门前呼后拥，连官府的人都得让着他们。
可现在呢？他们和自己一样，被兴汉军赶出来，流落到这个岛上，狼狈得像丧家之犬。
当天晚上，那些鬼佬就被各自的领事馆接走了。有的住进了半山的洋楼，有的在旅馆安顿下来，最差的也分到了一间像样的屋子。
他们换上新衣裳，洗了澡，刮了胡子，第二天走在街上，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虽然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第一批幸存者带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香港的洋人圈子。
可这些普通人知道得太少。他们只记得：那天下午，江面上突然出现许多船，挂着黄色的旗。
然后就是枪声、喊杀声、火光。殖民地、洋行的人组织抵抗，可根本挡不住。
他们被护送着逃出租界，躲进兴汉军的营地。然后在营地里待了几天，被送上船，一路送回香港。
问他们兴汉军当时什么反应？他们说不知道。
问他们杨秀清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们也不知道。
问领事和洋行经理去哪儿了？他们说去南京找林远山了。
有用的信息，几乎没有。
于是香港的洋人圈子里，谣言四起。每条谣言都传得有鼻子有眼，每条谣言都没人能证实。
中环的洋楼里，晚宴依旧举行，舞会依旧召开。绅士们打着领结，淑女们穿着晚礼服，端着香槟，微笑着交谈。可笑容底下，是掩不住的焦虑和不安。
“听说印度那边的援兵要三个月后才能到。”
“三个月？三个月里香港还是香港吗？”
“没那么严重。林远山要是想打，早就打了。我们之间的生意一直很好，就是有某些人整天想着开战，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
“做生意？上海那边的生意全完了！几百万两的货，一夜之间全没了！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跟谁交代？我们出来混的，跟谁交代？”
“唉…说这些有什么用？喝酒喝酒。”
香槟杯轻轻碰撞，笑声重新响起。
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