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自然就是说当初沈逸之献策,去云贵两地,拉出一支精锐直接杀入广西,直击广东,破坏兴汉军的大后方。
如果他真的能够成功,倒也……
杜翰小心回道:“回皇上,沈钦差…在贵州,据说…”
“据说什么?”咸丰盯着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不对劲。
“据说…贵州土司不服王化,匪患猖獗,沈钦差多方奔走,收效甚微,加之兴汉军进入贵州。如今…如今已转赴云南,联络当地各部去了。”
咸丰脸色一沉:“什么都没办成?”
杜翰不敢应声。
咸丰勃然大怒:“朕当初信他,破格提拔他为钦差,让他督办西南军务。他倒好,跑到云南躲清闲去了?来人!”
几个太监慌忙跪下。
“传旨:革去沈逸之钦差身份,着地方官即刻锁拿进京,交刑部议罪!”
军机们吓了一跳。
文祥连忙道:“皇上息怒!沈逸之虽然无功,却也并无大过。况且如今西南与朝廷隔绝,若要锁拿进京,需绕道川藏,路途遥远,没有一年半载断难成行。
不如…不如传信当地,就地解职,令他回京述职便是。也算…保全朝廷体面。”
咸丰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冷哼一声:“那就依你所奏。传旨,革去沈逸之所有差事,着其即日回京,不得延误。”
众人松了口气,叩首领旨。
咸丰又坐回龙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你们说…那些汉人士绅,真会支持朕吗?”
军机们一愣。
杜翰连忙道:“皇上何出此言?粤匪残暴,所到之处,抄家灭族,无恶不作。汉人士绅,哪个不恨之入骨?僧王麾下粮饷,多有地方士绅捐助,可见人心所向!”
“是啊皇上,”匡源也附和,“粤匪不尊孔孟,毁弃伦常,与长毛一般无二。读书人谁肯依附?皇上圣教在身,天下士子,皆愿为朝廷效死!”
咸丰听着这些话,脸上的阴霾稍稍散了些。
又一道急报进京。
“皇上!松江府急报!”
咸丰接过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
军机大臣们紧张地看着他,不知这消息是好是坏。
咸丰看完,把折子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得很。”
穆荫小心翼翼地问:“皇上,这……”
“杨秀清残部突袭租界,洋人损失惨重!英法领事已往南京与林逆交涉!”咸丰伸出那份奏报,太监拿起递给几个军机大臣看。
此时的咸丰稍稍松弛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这下洋人吃了大亏。你们说,洋人会善罢甘休吗?这笔账,洋人肯定要算在粤匪头上。”
焦祐瀛连忙附和:“皇上圣明!洋人此番吃了大亏,必不肯罢休。若我大清能趁此机会,与洋人联络,许以通商之利,借其兵船火炮,夹击粤匪……”
“洋人狼子野心,岂可轻信?不过……”所谓的自尊让咸丰下意识摆摆手否定,但想到现在的局面,只能改口:“洋人现在恨的是粤匪,不是我大清。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岂不更妙?”
军机们连连称是。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吗?怎么可能?能当上军机大臣的没一个简单,他们只是为了让咸丰有成就感,专门装傻附和而已。
窗外,雪还在下。夜色渐渐深了,乾清宫里的烛火跳动着,把咸丰的影子拉得老长。
……
腊月二十三,清妖推行的小年刚过。
虽然落魄了,但架子还是得撑起来的,之后咸丰在乾清宫召见翰林院诸臣及部分士绅代表。
这些人里,不少是南方出身的,江苏的、浙江的、安徽的,家族产业在兴汉军治下被抄没,亲人被清算,自己逃到北京避难,把满腔仇恨都寄托在朝廷身上。
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姓郑,江苏人,进士出身,曾做过一任知府,如今在京师讲学,名满天下,可称大儒。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戴体面的人物,其中一个官服,竟是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后裔、衍圣公的代表。
咸丰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这群人,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郑老头领头跪下,三跪九叩,行了大礼。
咸丰抬手:“平身。赐座。”
众人谢恩,依次落座。
咸丰开门见山:“朕听闻,诸位家中多有遭粤匪荼毒者。今日召见,就是想听听你们怎么说。那粤匪,究竟如何?”
话音刚落,一个士绅出身的便扑通跪下,涕泗横流:“皇上!臣的家…全没了!全没了啊!”
他姓刘,杭州人,祖上三代在杭州经营绸缎生意,家资巨万。兴汉军攻破杭州后,以“勾结清妖、欺压良善”的罪名,将他父亲处斩,家产抄没,母亲惊吓而死,妻女不知所踪。他则是一直在京城,也是族中一人逃过来才知道。
“那粤匪进了杭州,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臣的父亲,六十多岁的老人,被他们当街吊死!臣的母亲…臣的母亲…”他说不下去,伏地痛哭。
咸丰皱起眉头,摆摆手,让太监把他扶起来。
又一个士绅跪下,声音发颤:“皇上,臣是安徽桐城人。粤匪破城后,将臣家三代积累的书画典籍,付之一炬!那些可都是宋元名家的真迹啊!他们说…说这些都是无用之物,说臣祖上是士绅恶霸…”
“臣是江西南昌人。粤匪将臣家祖宅充公,教授奇技淫巧……”
“臣是福建泉州人。粤匪说臣祖上是施琅之后,是清妖余孽,把臣家族屠戮殆尽,就连祖坟刨了,把先祖的遗骨……”
一个接一个,诉说着自己的惨状。有的真,有的假,有的夸大其词,有的纯粹编造。但此刻,在这乾清宫里,真真假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都恨兴汉军,都盼着朝廷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