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他!打死他!”
天津自残式的文打那得算到更后面,局面相对稳定,武打闹起来动辄死伤十几二十,引来官府直接镇压。
现在的天津乱哄哄的,可不流行什么文打,都是直接来真的,想要吃这碗饭就得见血。至于所谓的“官府”?
码头上一片混乱。几个穿号衣的官兵远远看着,非但不管,反而抱着膀子笑。仿佛他们面前不是一场码头斗殴,而是一场戏。
船舷边,一个穿着粗布棉袄、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正看着这一幕。
他上蒙头巾,下裹围巾,遮住了大部分面容,这是海上挡风常有的。那外露的双眼睛很沉静,看着码头上那些为了抢活打死打活的人,看不出什么表情。
身后一个人低声道:“要不要去……”
“不急。”那人说,声音闷在围巾里,“等他们打完。”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码头上才消停。打赢的那伙人抢到了卸货的活儿,打输的被人拖到一边,头破血流,也不知是死是活。
官兵这才慢悠悠走过去,从赢家手里接过几串钱,换做惯例,船主也得打点,但谁让人家挂了洋旗呢,只能泄愤般又踢了踢躺在地上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人并没有下船,而是示意一旁,几个鬼佬模样的管事跟水手先下船,那人这才带着几个船工,从船上下来。
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第一感觉是滑。雪被踩实了,冻成冰,走一步都得小心。第二感觉是冷。那冷不是南方的湿冷,是刀子一样的干冷,从领口、袖口、裤腿,往骨头缝里钻。
码头上的景象,比脚下的冰更冷。
靠墙根蹲着一排排的人,裹着破棉絮、烂麻袋,挤在一起,一动不动。起初以为是死人,走近了才看见有的还在喘气,嘴唇青紫,眼珠子僵僵地转着,像将死的鱼。
有几个小的孩子,瘦得像干枯的竹子,光着脚蹲在雪地里,看着那黑紫依旧是被冻坏的脚趾,可能一掰就能下来,不是不在乎,而是已经没了知觉。
满是冻疮的手里捧着个破碗,朝过往的人伸着。没人给。他们就那么伸着,碗里的雪落了一层,也不收回来。
“行行好…行行好…”
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像是从坟里飘出来的。
那人脚步顿了顿,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的眼睛黑洞洞的,没有光,也没有泪,只有一种麻木的、认命的空洞。
身后随从想将人驱赶,被他抬手止住了。
“走吧。”他说。
一行人穿过码头,往城里走。
从码头到天津城,不过十几里路,那人走了足足一个时辰。
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路边的东西,让人迈不开腿。
每隔几步,就能看见一具尸体。
有的蜷在墙根,身上盖着薄薄一层雪,像睡着了。有的倒在路边,姿势扭曲,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灰白的天。有的已经冻硬了,直挺挺地躺着,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一刻的表情,说不清是痛苦、恐惧、麻木,或者只是解脱。
没有人管。
几个穿着破烂衣裳的人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正在扒他身上的衣服。那尸体还没硬透,手脚还能弯,他们就把衣服一件件剥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剥完了,把光溜溜的尸体往路边一推,继续找下一个。
不远处,一缕炊烟袅袅升起。
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个人在生火。不知道哪来的木头,火上架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边蹲着几个人,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喉结上下滚动。
那人看了一眼锅里,脚步猛地顿住。
锅里煮的,是骨头。
不是猪骨牛骨,是人的骨头。
一个人蹲在锅边,用树枝拨弄着那些骨头,嘴里喃喃道:“快了…快熟了…再等一等……”
旁边围着的几个,眼睛也是盯着那口锅,亮得吓人。
那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目光却是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一脸凶狠的盯着,威胁道:“看什么看!”
对此,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之前更快了些。
天津城里,比城外好不了多少。
守在城门的绿营跟衙役拦下了大部分的难民,甚至他都得摸出一串铜板才被放进去,没钱一概免谈贪,用这种方式进行最简单的筛选。也不知道说他们是尽责还是贪婪。
街道两边挤满了难民,屋檐下、门洞里、破庙前,但凡能遮点风的地方,都塞满了人。有的还能动弹,踉踉跄跄走着,找吃的;有的已经动不了,就那么躺着,等死。
倒是那些高门大户,门前扫得干干净净,台阶上铺着厚厚的草垫,门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有穿着皮袍子的老爷出门,护院的家丁拿着棍棒把街上的难民赶开,老爷就捂着鼻子,快步钻进轿子里。
洋人的教堂也在城里。
那尖顶的建筑在这片低矮的灰房子中间格外显眼。教堂门口,几个穿黑袍的神父正在施粥。队伍排得老长,一直拐过街角。难民们端着破碗,眼巴巴盯着那口大锅,盯着那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施完粥,神父们就往回走,关上门。那几个领到粥的人蹲在墙根,小口小口地喝着,生怕洒了一滴。
远处,几个穿着稍微体面的地痞,走过来,盯着那些喝粥的人,笑嘻嘻的。喝粥的人赶紧把碗藏到怀里,低着头,缩成一团。
地痞们也不急,慢悠悠走过去,伸脚踢了踢其中一人:“哎,这个月的孝敬呢?”
那人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双手捧着递上去。
地痞接过来,掂了掂,揣进兜里,又踢了他一脚:“滚吧。”
然后走向下一个。
那人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人也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