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炭火驱散寒意。傅善祥走进来时,林远山抬眼打量了一下。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衣着朴素干净,面容清秀但带着明显的憔悴,眼神却平静而清醒,没有许多太平军降人那种或惶恐或愤懑或麻木的神色。他依礼微微躬身,姿态不卑不亢。
“傅善祥?听说你是太平天国的女状元,怎么没随韦昌辉他们去吕宋?”林远山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带着审视。
傅善祥的声音清晰平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回林统帅,太平天国之弊,非远徙海外可解。傅某曾置身其中,亦深感其内部倾轧之无谓,理想之虚妄。倦矣,不愿再涉足是非之地。”
“哦?”林远山身体微微前倾,“听闻你曾在东殿任职,与杨秀清……”
傅善祥直接打断,话语干脆得让旁边记录的书记官笔尖都顿了一下:“杨秀清与洪秀全相争,需一女人状元装点门面,显其开明,压过对方。我不过是他们权斗中的一个彩头。杨秀清胜了,我便成了东殿的摆设,兼充其私欲。如此而已。”
好干脆的切割!没有诉苦,没有自辩清白,只是冷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将自己从那段历史关系中剥离出来,情绪里只有深深的失望与一种看透后的疏离。林远山心中暗赞,这女人不简单,头脑清醒,且善于保护自己。
他不再绕弯子,将那份关于女营处置的简报往桌前一推:“既然留下,想必对现状有所了解。这几千无处可去、又想报仇的女人,你以为该如何处置?兴汉军没有收编女兵的先例,也不打算开这个头。”
傅善祥显然有备而来,他略一沉吟,道:“这些女人,傅某接触过一些。其中真正笃信者,多已愿随船去寻他们的天国梦。
剩余者,多为家破人亡、血仇在身、无所依傍的可怜人。他们所求,非是特权享乐,而是一个安身立命、或许还能为亲人雪恨的出路。”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统帅所虑,无非是军纪、战力、以及人言可畏。傅某斗胆进言,为何不能效仿古时娘子军之故事,择其健壮勇毅、背景清白者,另编一营,既能表示兴汉军男女一视同仁,亦可增我军之力。”
林远山缓缓摇头,语气坚决:“不行。我兴汉军作战,讲究机动迅捷,百里奔袭是常事。女人体力终有不及,强行编入战兵序列,是拖累,也是不仁。我不会为了名声去搞这些象征性的资源浪费。”
“更别说,”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傅善祥,“我之前才说完洪秀全,今天就自设女营,哪怕用途不同,外人会如何解读?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个口子不能开。”
傅善祥沉默片刻,显然也认同林远山对舆论的顾忌。他想了想,又道:“若是直接遣散,其中许多人确已无家可归,甚至目不识丁,身无长技,乱世之中,恐生计艰难,或又入歧途。若置之不理,任其聚于南京,亦非长久之计。”
林远山心中已经有了打算,问他这些也是在考察他的能力,只是傅善祥表现让他略微失望,干脆直接开口:“前线急救,后方修养,一线的战地急救他们不行,我不将他们编入战兵,也不放任自流,而是准备让他们进入后方医院,跟随医官学习护理伤员,照料病患。
他们接触过战场,这工作同样是为抗清出力,且更为适合,也能让他们学到一技之长,将来战事平息,也好有个正经生计。你觉如何?”
傅善祥眼睛微微一亮,这确实是个更务实、也更容易被各方接受的方案。既解决了这些女人的安置问题,又满足了他们出力报仇的心理,还避免了军队编制和舆论风险,更能实际增强后勤医疗能力。
“统帅此策,更为周全妥帖。”傅善祥诚心道,“只是,此事繁杂,需有人牵头组织,教导规训,管理日常……”
林远山看着他,明白这是自荐,这人还是官迷,直接道:“你读过书,通文墨,又接触过些事务。既然你觉得可行,又熟悉这些女人情形,此事便交由你来牵头办理。
我会从军中调拨几名老成的医官和文书协助你。先从登记甄别开始,愿意且适合做此事的,集中起来,学习基本护理常识和卫生条令。
记住,首要的是自愿与清白,宁缺毋滥。日后,他们便算是…我军后方医院的聘用护工,按劳给予酬饷,受军法部分约束,但不列入正式作战编制。你能不能办好?”
傅善祥深吸一口气,没想到林远山如此干脆地将这副担子交给了自己。这既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在新政权中立足、实现些许价值的机会。他郑重敛衽一礼:“傅善祥必竭尽全力,不负统帅所托。”
“好。”林远山点头,“具体章程,你去跟交接的人详细拟定,报我核准。记住,行事公开,账目清楚,一切按规矩来。”
傅善祥领命告退。走出厅堂时,他望着南京冬日清冷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从天国的幻梦到东殿的囚笼,再到如今这颇具挑战性的现实使命,人生际遇之奇,莫过于此。
而厅内,林远山揉了揉太阳穴,将女营事宜从待办列表中划去。傅善祥的能力一般,但是清醒得让他有些意外,或许这是个不错的人选。
毫无疑问林远山选他的一个原因就是政治正确,他需要接纳一个太平军的人表示自己团结。
罗大纲不想干跑了,傅善祥作为女人、状元、太平军,可以说是标签叠满了,好不好用他都得先用着。
至于那些女人,战场救护的残酷,或许能让他们更深刻地理解战争与仇恨,也找到一条不同于暴力复仇的救赎与自立之路。这比简单地收编或遣散,或许都更好一些。
……
几乎在林远山南京发出命令之际,一道盖着“兴汉军统帅部”鲜红大印的调令,已由快马轻船出发至千里之外的福建泉州,在此之前电报已经先一步到达。
调令内容简洁:“着泉州主政孙德忠,即刻交代事务,轻装简从,火速赴南京听用。泉州一应善后及发展事宜,暂由经贸部福建主事徐庆峰权理。”
这道命令,看似寻常的人事调动,实则牵连着泉州这座古老海港近一年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短短数月,腥风血雨。泉州港数百年来形成的、复杂如乱麻的番—清—洋—教利益网络和潜规则,被孙德忠用快刀斩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