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再也看不到趾高气扬、动辄以番领、教长自居、视官府如无物的特殊人物;那些曾经享有免税特权、垄断某条贸易线路的番商船队不见了;倚仗洋人背景、对汉民呼来喝去的买办消失了;各种教民、宗教场所彻底消失。
当时的泉州,确实经历了一段市面萧条、人心惶惶的时期。许多依赖旧有贸易链条的店铺关门,港口船只一度稀少。
反对者暗中咒骂孙德忠,断言如此酷烈手段,必将毁了泉州百年商埠的根基。
然而,如同剜去腐肉才能生肌。当最初的震荡过去,被释放出来的能量惊人。
土地和资源被释放了:大量被番商、豪强兼并、圈占的肥沃农田、优质茶山矿场、港口货场、商铺房产,如今收归公有或重新分配。兴汉军政权掌握了前所未有的生产资料。
这时候,徐庆峰的作用便凸显出来。这位曾被冤屈、后被林远山提拔重用的商业干才,与孙德忠的“破”相辅相成,专注于“立”。
他接手的是孙德忠扫荡后留下的一片虽然干净、却也略显空荡的场地。林远山的支持让他能够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对内,商业秩序被重塑了:垄断被打破,特权被取消,所有商业活动被纳入新的、相对公平的税法和管理体系之下。
同时,他着手恢复和规范港口贸易。鼓励本土商人、船主组建新的商行、船队,给予贷款和税收优惠,但必须严格遵守新规章,主要承运兴汉军控制的货物。
对于那些愿意遵守新规、前来贸易的境外商船,也予以接待,但关税、泊位费、货物检查等一视同仁,概无特权。
对外,徐庆峰没有急于恢复所谓的万国来朝繁华虚景。他首先利用兴汉军绝对掌控的茶山资源,着手整合并升级福建茶业。
设立公营的“闽茶总局”,统一收购标准,改进制茶工艺,引入初步的质检和分级。将原本被各路番商、洋行压价收购的零散茶叶,变成质量稳定、等级清晰、品牌统一的对外销售。
谈判对象,直接对准了那些实力雄厚、但又因兴汉军有意调整和订单压力急需稳定货源的大洋行。甚至引入拍卖。
掌握了稀缺优质货源,徐庆峰在谈判桌上腰杆硬了许多,茶价、运输、结算方式,兴汉军都有了更大话语权。剔除了番鬼这个中间商,生意反而更好了。
到了这个冬天,当调令送达时,泉州呈现的已是另一番景象:
街头巷尾,干净整洁,没有了往年冬日常见的蜷缩在角落的难民或饿殍。
兴汉军设立的救助站和工作站在持续运作,实在无依无靠者能得到一碗热粥和临时遮风处,有劳动能力的则被组织去修整道路、清理沟渠、参与码头搬运或公营工坊的辅助工作,以工代赈。
码头上,船只往来有序,虽不复昔日万帆云集那般夸张,但装卸货物的多是肤色统一、号衣整齐的码头工人,效率不低。
货栈里,一箱箱贴着“闽茶总局”封签的茶叶堆积如山,等待着发往广州、香港,或直接装上海船。
茶山上,尽管是冬季农闲,仍有兴汉军的人带领农户检修茶垄,讨论着来年引进新茶种、试用新肥料的计划。
街上行人面色平和,衣着或许不算光鲜,但足以御寒。孩童的嬉闹声从新开设的学堂里传来,那里教的不是神神叨叨,而是简单的识字算数和沉重的历史。
番鬼?不见了。特权教派?销声匿迹。洋商?有,但都是老老实实来谈生意、按章纳税的,住在指定的地方,再无昔日趾高气扬、视汉人如仆役的做派。
泉州不再是那个被各种外来势力和本土蛀虫掏空、表面繁华内里溃疡的国际口岸,它正在变成一个兴汉军牢牢掌控、社会秩序稳定、经济命脉收归国有、民生初步改善的重要港口与产业基地。
孙德忠的使命已经完成。他这把尖刀,在泉州这块烂肉上割掉脓疮。接下来,需要的是徐庆峰这样善于经营、精于算计的商人,来悉心经营。
因此,当林远山在南京准备对江南士绅动刀,急需一个熟悉如何撬动盘根错节地方势力、善于处理复杂利益纠缠、且手腕足够强硬、心志足够冷酷的执行者时,他立刻想到了孙德忠。
江南士绅网络的深厚、隐秘、与文化的结合度,远超泉州番商。需要的就是孙德忠这种不讲情面、只看结果、敢于背负“酷吏”之名的利刃。
泉州府衙内,孙德忠接到调令,脸上毫无波澜,仿佛早有预料。他放下命令,对身旁的文书道:“去请徐主事过来。”
不久,徐庆峰匆匆赶到。孙德忠将调令递给他,言简意赅:“统帅调我去南京。泉州后续,交给你了。”
徐庆峰看完,神色一肃,拱手道:“孙大人放心,庆峰必谨守职责,按既定方略,稳步推进商贸工矿事宜。只是…江南局面复杂,此去,任重道远,还请多加保重。”
孙德忠点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表情,像是嘲讽,又像是坚定:“无非是些更大的蛀虫,更厚的画皮。泉州的经验,能用。你这里,稳住便是大功。账目、人事、未完案件,我已让人整理,稍后与你交割。”
没有过多寒暄,没有依依惜别。短短半个时辰,孙德忠便交代完毕,坐船出了泉州城,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