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充满了愤怒的诅咒、推诿的抱怨和对未来的恐慌。他们叫嚣着武力报复,谈论着调兵遣将,但每一个提议背后,都透着深深的无力与不确定性。
他们真正能做的就是坐着兴汉军的船,回到香港,只是这一路上又不知道得多少时间?
马车驶向码头,他们这些鬼佬以为车夫不懂外语,实际上他们的话都会被记录下来,转头就传到了林远山耳中。
只是他对此毫不在意,因为他一直都很清楚鬼佬是什么吊样,更不会想着去讨好他们,这些蛮夷只能听懂枪炮跟拳头。
打发走鬼佬之后,林远山直接将参谋部进修的部分军官外派,让他们带着船队沿江而下,先去清扫那些臭鱼烂虾,留在南京的只有一个营。
林远山并未感到轻松。北伐大军的后勤辎重要统筹调度,新光复地区的基层建设千头万绪…每一件都压在他的案头和心头。
然而,还有一件相对不大,却颇为棘手、关乎具体人事和微妙观感的事情,需要他亲自定夺。
那便是原太平天国数万女营的处置问题。
太平军的女营制度,是其早期军事幻想主义色彩和后期特权腐化的畸形混合体。初期在流动作战中,将家眷与女信徒集中管理、承担后勤劳作,尚有一定现实考量,必须要动员更多劳动力才能对抗清妖围剿。
但定都天京后,尤其是洪秀全、杨秀清等人穷奢极欲,女营一方面在很大程度上沦为变相的选美场所和特权者的后宫储备,同时又以严酷的宗教纪律和劳动剥削驱使大量普通女性从事繁重苦役,的确是公平了。
兴汉军接管南京及周边后,这项工作便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林远山定下的处理原则清晰而冷酷:
第一类,被强行征募或裹挟的普通民女。这部分人数最多。太平军攻占一地,往往实行“男女分馆”,无论愿不愿意,壮年男女皆被编入营伍,承担劳役。
对这些女人,政策很简单:甄别籍贯,发放少量路费干粮,立即遣散,各回各家。他们本非信徒,只是乱世中身不由己的劳力,对太平军毫无留恋,归家意愿最为强烈。
这项工作进展顺利,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女人在吏员登记后,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茫然,离开南京这个巨大的俘虏营。
第二类,虔诚的拜耶爹会女信徒。这些人往往来自广西老区或早期受传教影响,宗教观念深入骨髓,视洪、杨为神圣,对小天堂抱有虚幻的执念。
对这部分人,林远山懒得浪费资源去改造。他的处置干净利落:全部划归韦昌辉、石达开管辖,随船队前往吕宋。
让你们的主子带着你们和你们的天堂梦,去海外折腾吧。这实际上也是他执意要将太平军核心层送出境的重要原因之一,这些宗教狂热分子是内部的不稳定因素,留下是隐患,送走最省心。
然而,问题出在第三类。这是一批数量约有数千、情况特殊的女人。他们大多家在太平军与清军反复拉锯的战区,如两湖、江西、安徽,亲人或死于战乱,或亡于清军报复性的屠杀,故乡早已残破不堪甚至举村湮灭。他们是真正的无家可归者。
更关键的是,他们中很多人对清妖怀有刻骨的仇恨,亲眼见过父母兄弟被清妖杀害,这份血仇并未因太平天国的覆灭而消散。
当被告知可以回家或去吕宋时,他们沉默地摇头,眼神里没有宗教狂热,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恨意与绝望后的决绝。
有人甚至鼓起勇气向看守的兴汉军士卒询问:“我想跟着你们打清妖,报仇。”
这就让林远山感到了棘手。
首先,成分与动机难辨。兴汉军不是乌合之众,加入兴汉军意味着相对优厚的待遇、上升通道,也意味着要承担严格的纪律和艰苦的训练。对新成员的审查一向严格,尤其是政治背景。
这些女人虽然看似苦大仇深,但谁知其中没有混入虔诚的女馆骨干或别有用心者?万一是伪装潜伏,后患无穷。
其次,也是更让林远山顾忌的,是军队性质与舆论观感。兴汉军自成立起,便是纯粹的男子军队。这是由这个时代的生产力、社会观念和军事行动特点决定的。
闪电战、长途奔袭、高强度野战,日夜不停的攻城……对体能和适应性要求极高,目前条件下征召女兵既不现实,也可能影响部队凝聚力和行动效率。
更麻烦的是,如果他现在点头收下这几千名原太平军女营,哪怕只是作为后勤或辅助人员,外界会怎么看?刚刚在紫金山把洪秀全的特权享乐骂得狗血淋头的林统帅,转头就在自己军中收拢数千女人?
哪怕理由再正当,也极易被曲解,尤其是那些敌视兴汉军的旧势力残余,必然会大肆渲染,编排出“林远山占南京,效洪杨开女营以自奉”的谣言。
他倒是不在乎个人声誉,但这对兴汉军的形象将是沉重打击,以及挑动内部压抑的特权思想。
人言可畏,尤其是这“人言”还是内部的。不知道多少兴汉军干部等着这个借口!
但放着不管?任由这几千名满怀仇恨、无处可去、又有一定组织经历的女人流散在社会上,同样是极大的不稳定因素。他们可能沦为匪盗,也可能被敌对势力利用。
就在林远山对着相关报告蹙眉,权衡利弊之际,他在名单看到原太平天国女状元傅善祥,这个人怎么在名单里?
林远山挑了挑眉。对这个名字他略有耳闻,太平天国唯一一次女人考试中的魁首,后被东王杨秀清招入东殿担任女簿书,卷入高层政治漩涡,身份敏感。
“他没跟着去吕宋?”林远山略一思索,“让他到前厅。”他特意吩咐公开会见,以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