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林远山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恢复了冰冷。他看也不看地上的洪秀全，转向脸色惨然的韦昌辉和石达开。
“你们两个，”他声音平静下来，却不容置疑，“不是我不容人，是你们这位天王，害了你们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蜷缩如虫、装死的洪秀全，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带着他，还有他那些信徒，去吕宋吧。跟我们交流的话事人未必就是姓洪……”
后半句没说，但寒意森然。
林远山挥挥手，示意警卫可以松开对韦、石二人的隐隐控制。
“按原计划，准备船只，送他们去吕宋。洪秀全单独看押，上船前，不许再见外人。”
他背过身，重新走向那张巨大的地图，仿佛刚才的暴怒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是！”警卫冷声应命。
韦昌辉和石达开默默行礼，上前拖着失魂落魄、浑身疼痛的洪秀全，缓缓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书房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与怒火。走廊里，只有远处火盆映照出的昏黄光线，以及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韦昌辉脸上的恭顺谦卑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厌烦与狠厉。他猛地一甩手，将原本半搀半拽着的洪秀全胳膊松开。
“他妈的还装死？！一点担当都没有，你能不能学一学人家？”
洪秀全正半闭着眼，喉咙里还若有若无地发出些痛苦呻吟，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天王受难像”一般的可怜形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甩，直接一个踉跄，差点真摔倒在地。
他慌忙稳住身形，又惊又怒地看向韦昌辉，肿胀的腮帮子让他说话含糊不清：“你…你怎敢…”
“我怎敢？”韦昌辉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他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洪秀全，不装了，“天王？呵，林帅骂得一点没错。我们太平军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还要被发配海外…根子在谁身上，你心里真没数吗？”
他不再看洪秀全那涨成猪肝色的脸，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石达开，语气变得急促而低沉：“达开，林帅那几句话，你听明白了没有？”
石达开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韦昌辉，又瞥了一眼气急败坏却不敢再大声呵斥的洪秀全，缓缓点头，声音干涩：“听明白了。兴汉军不接纳太平军的原因就是宗教迷信，太平军未必就要被宗教绑定，聪明就学洪武帝赶紧切割。”
“没错！”韦昌辉眼中精光一闪，“人家对我们太平军没有意见，但是对天国的意见很大。太平军不一定非得姓洪！林帅这是在点我们！他是在告诉我们，路，还有得选！”
洪秀全听到这里，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两人：“你们…你们什么意思？昌辉！达开！你们莫要听那林远山挑拨离间！我们可是拜过耶爹，共过患难的兄弟！天父在看……”
“够了！”韦昌辉厉声打断他，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客气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天父？这套你自己信吗？我们头上就没有这种野神。
兄弟？洪秀全，你摸着良心问问，自从进了天京，你眼里还有多少兄弟？多少百姓？你眼里只有你的天王府，你的女人，你的万岁！
杨秀清跋扈，是该除，可你是怎么做的？你只会躲在深宫，让我们去猜，去斗！”
他喘了口气，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林帅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太平军得除掉那些神棍。至于谁领着这个名头…人家不在乎。谁懂规矩谁就是。”
石达开瞳孔微微一缩，他听出了韦昌辉话里那赤裸裸的杀意。他看向洪秀全，这个曾经他无比尊崇的天王，如今满脸血污、惊恐万状，像个最拙劣的戏子。
恨吗？确实有。要不是他昏聩猜忌，天国何至于内耗至此？但…亲手了结他？石达开握了握拳，心底那点残存的、对最初理想和兄弟情谊的念想，让他犹豫了。
“昌辉兄，”石达开的声音有些艰涩，“林统帅虽未明言，但…直接在这里动手，尤其是对名义上已归顺的头领，恐非上策。
一来容易授人以柄，二来…底下那些深信天父的兄弟，若骤然闻此剧变，恐生大乱，反而坏了林统帅的大事。”
石达开终究是石达开，战场厮杀果决，涉及这种背主弑上的事，还是狠不下心，也顾虑名声和军心。
韦昌辉眯起眼，看着石达开，瞬间明白了他的顾虑。兴汉军遣散了大部分，现在愿意留下的都是狂信徒。天王这个名头带来的负担还是太大了。
“你顾虑的是。”韦昌辉迅速转换思路，语气放缓，但内容却更加冷酷，“林帅让我们带他去吕宋。到时候处理得干净一点就是了。
在海上，或是在那蛮荒之地，天王水土不服，忧惧成疾，或是不幸遭遇生番、红毛、海难……总是有可能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当务之急，是我们得稳稳接住林帅给的梯子。
第一，洪秀全必须牢牢看住，不能让他再胡说八道，更不能让他有机会接触旧部，蛊惑人心。
第二，他身边那些只知道念耶爹、搞仪式的亲信、亲属，必须尽快清理掉，换上我们自己人。
第三，杨秀清跑了，他手下还有不少能打仗的旧部，这些人对洪秀全未必服气，正是我们可以拉拢的。”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钱粮后勤，我来想办法稳住。行伍弟兄，达开你威望高，去联络安抚，愿意跟我们走的，我们带上，尽量多拉拢一些人。
到了吕宋，站稳脚跟之前，需要一个共主名分安抚人心，可以暂时还用他洪秀全的旗号。但实际怎么走，得我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