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还有一条路…未必就不可行…
他眼神闪烁，期期艾艾地看向韦昌辉，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事儿，得有人去跟林远山提，但这个人不能是我洪天王，再苦一苦你们。
韦昌辉心里明镜似的，对洪秀全这遇事缩头、装神弄鬼的脾性早已麻木，甚至有些厌烦。但他自己，也确实有些话，想私下里跟那位林统帅谈一谈。这个机会，正好。
“既如此，”韦昌辉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我便去求见林统帅，陈说利害。都是为了兄弟们的前程，这张老脸，舍了也就舍了。”
……
林远山此刻并未休息。他所在的书房灯火通明，墙上挂着大幅的地图，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他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眉头微锁，考虑的正是新设内河水师师长的人选。
“罗大纲要是肯留，倒是个现成的人选，水战老手，用他也能安一部分降卒的心。可惜…人各有志。”他低声自语，“杨秀清…能力是有，偏偏死要面子，把路走绝了。”他摇摇头。
“黄鼎凤还算稳当，识大体，一路水陆配合也算得力，上下关系处得不错。陈永秀嘛，敢打敢冲，是一把尖刀，就是这性子，动不动就冲阵，试过几次冲船撞过去，太莽撞了…”他指尖在两人名字之间徘徊。
就在这时，警卫通报，韦昌辉求见。
林远山略一沉吟：“让他进来。”
韦昌辉进屋，先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简朴甚至有些单调的陈设，以及林远山脸上那未褪尽的思虑痕迹，心中更添几分谨慎。
“统帅。”韦昌辉开口，没有拐弯抹角，“深夜打扰，实是有要事禀报。我已劝服洪秀全与石达开，他们…愿意放弃前往吕宋，诚心归附兴汉军，听候统帅差遣，共图反清大业。”
林远山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人心底去。
“韦昌辉，”林远山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洞悉的疲惫和不容敷衍的锐利，“南京城能大致完好地落到我手里，你个人是有功的。我这人，不喜欢听那些云山雾罩的场面话。有什么，直说。”
韦昌辉心头一凛，背后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原本准备好的、为洪秀全稍作粉饰的言辞，也是为自己抬高几分的心思，在这双眼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他不敢再耍心眼，腰弯得更低，语速加快：
“统帅明鉴！是这样，大典之后，洪秀全他心有不甘，拉上我与石达开，言语间确是不愿远赴海外。他倒是没有反心，听到达开一句气话都吓得不行。
扭捏了半天，无非是既怕吕宋艰难，又舍不得中原繁华，还…还存着点不切实际的念想。石达开是直性子，有些灰心，但大体还是明事理的。如今他们…确实是想留下。”
他几乎是把洪秀全那点遮羞布扯了个干净，连石达开那句“刺杀”的冒犯之言都没隐瞒。
林远山听了，脸上并无怒色，只是那抹讥诮更深。他摆摆手：“行了，既然都想说道说道，那就都叫过来吧。我没工夫一个一个分开说。”
很快，洪秀全和石达开也被带了进来。洪秀全进屋时，眼神还有些飘忽，努力想端出点气度，但那份虚张声势在林远山平静的目光下迅速瓦解。石达开则抿着嘴，脸色紧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
林远山没让他们坐，开门见山：“不去吕宋，想怎么样？说说。”
洪秀全喉结滚动，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一会儿看看屋顶，仿佛在聆听天父旨意，一会儿又偷偷瞄林远山脸色。石达开则梗着脖子，憋着一口气，不知从何说起。
韦昌辉心中叹气，只得再次上前，拱手道：“统帅，我等商议，确愿留下，为兴汉军效力，任凭驱使。”
林远山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淡地解释起来：“让你们去吕宋，不是随便丢个地方让你们自生自灭。荷兰人早不是当年的实力了，被英法压得喘不过气。
你们过去，枪炮、教官、甚至后续支援，我都可以给。打那些衰落了的红毛和土人，站稳脚跟，并不难。”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那地方是湿热，可我们两广人，怕这个？眼下这小冰河期，一年比一年冷，长江以北都快成人间地狱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吕宋那边反而暖和，种粮食一年三熟不难。扎下根来，你们就是一方之主，贸易往来，我自然扶持，岂不逍遥？”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难得带上一丝近乎真实的感慨：“说句实在话，要不是北边清妖未灭，血海深仇未报，这中原大地千头万绪，我都想找个暖和地方躲清静去。留在这里，是吹冷风，啃硬骨头，稍有不慎满盘皆输的压力你们是知道的。”
这话已经说得推心置腹，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
然而，洪秀全低着头，眼珠子却在乱转。林远山每说一句吕宋的“好处”，他心就往下沉一分。
那意味着林远山是真想把他们送走！听到最后那句，他非但没有共鸣，反而在肚子里暗骂：装什么清高！既如此辛苦，把这担子让给我洪秀全来担岂不更好？
“我有一计，可助兴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