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南京，寒气像是能渗进骨头缝里。林远山都只能去原两江总督衙门的偏厅，而天王府依旧是洪秀全他们住着，连同各家家眷都集中起来，遣散了奴仆，塞进去几百人，还真得这么大的地方。
偏殿内炭盆里的火有气无力地燃着，映得洪秀全、韦昌辉、石达开三人的脸忽明忽暗。
早上大典上那山呼海啸的“兴汉”声，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混着血腥气和硝烟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当然，热闹是别人的，他们只感到一种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的冷和空。因为太平军失去了一切。
洪秀全背着手，在并不宽敞的屋里踱了两步，见林远山也不在意，他身上的黄袍还不肯换下，龙凤冠还戴着不愿意摘下，那股子天王的架子还在硬撑着。
他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韦昌辉，又看了看盯着炭火出神的石达开，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以前哪用他开口，有的是人揣摩他的心思，但现在没有人鸟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和急切：
“二位兄弟…这大典也完了，眼瞅着，就是我们动身去那什么吕宋的日子了。”他停住脚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试图找到共鸣，“你们…真就甘心？我们金田团营，一路血战，从广西打到这天京城，多少老兄弟埋骨他乡…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基业，就这么…就这么拱手让人？还得被发配到海外蛮荒之地去？”
说到这里不由得想起林远山在紫金山万众瞩目，他心底那点不甘和嫉恨，像毒草一样疯长。
那位置，那风光，本该是他洪秀全的！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仿佛又回到了天京城头指点江山的时刻。
路径依赖是可怕的，他这辈子靠天父次子的名头起家，靠神权凝聚人心，哪怕被现实砸得头破血流，潜意识里仍固执地相信自己是被天父选中的，只是暂时跌了一跤。
石达开抬起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不耐，叫我们过来就是为了这事？
他本就年轻气盛，这段日子连番打击，从云端跌落泥淖，那股傲气被磨掉了大半，剩下的更多是看清现实后的憋闷。听了洪秀全这既想当又想立牌坊的话，他忍不住嗤了一声，话冲口而出：
“不甘心？天王，我们拿什么不甘心？兴汉军的枪炮利不利，还是紫金山的京观不够高？你没瞧见？我们现在两手空空，底下兄弟人心惶惶，饭都吃不踏实，就凭我们现在这处境还琢磨这个？”
他顿了顿，语气更冲，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直率，“还是说…你准备学那清妖说客说的，准备去刺了林远山？”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洪秀全那点虚火上。他浑身一激灵，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左右看看，仿佛隔墙有耳，压低声音呵斥道：“达开！慎言！你…你怎可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你我与兴汉军，那是…那是同为反清义军，理念虽有不合，终是同道！如今和平解决，免去刀兵，乃是…乃是顾全大局，不忍神州再遭兵燹！”
他语无伦次地找补着，额角都渗出细汗。石达开那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和不敬，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但更让他恐惧的是“刺杀”二字带来的联想。
他洪秀全要的是体面，是尊荣，是别人把他当神供着，这种刀头舔血、九死一生的勾当，他光想想腿肚子都转筋。
眼见石达开撇撇嘴，明显不信他这套说辞，洪秀全干咳两声，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试探和委屈：“我的意思是…吕宋那地方，听都没听过，蛮烟瘴雨，生番横行，还有红毛鬼霸着…那能是人待的地方？
兴汉军既然接纳了我们，何苦非要把我们打发到天涯海角去？我们…我们也是汉家儿郎，反清也是一片赤诚，难道就不能…在兴汉军里，谋个位置？大家同心协力，共驱鞑虏，岂不更好？”
他终于把肚子里那点弯弯绕说了出来，脸皮有些发烫，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石、韦二人。既要服软求收留，又放不下“天王”的身段，还舍不得他那套“天父天国”的理论基础，几种情绪拧巴在一起，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别扭和虚弱。
一直沉默旁观的韦昌辉，这时才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开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和决断。洪秀全这套，他太熟了。
“天王顾虑的是。”韦昌辉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让洪秀全意外的直白，“我这几天，也设法打听了一下吕宋。那地方，比台湾还远得多，海上漂泊时日漫长。到了地头，四季炎热，湿气蒸人，我们过去水土不服是肯定的。
更要紧的是，当地土人凶悍不化，而且红毛鬼经营多年，兵船火器俱有。我们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带去的兄弟又不多，还缺枪少炮…真要去了，是开荒拓土，还是给人送菜，难说得很。”
他顿了顿，看向石达开，话里话外却是在点洪秀全：“反观兴汉军，自珠江口崛起，鲸吞闽粤，席卷江南，其势如燎原之火，不可阻挡。林统帅其人，务实和善，目光深远，麾下兵精粮足，纪律森严。
我们败在这样的人手里，不丢人。当初金田起义，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反清吗？如今清妖未灭，若是能留在兴汉军旗下，继续这反清大业，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何必为了…嗯，为了些许旧日颜面，非要带着兄弟们去那海外绝地搏命？”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连一直梗着脖子的石达开，神色都缓和了些，眼中流露出思索。
是啊，败给兴汉军，心服口服。要是能留下，哪怕从头做起，至少脚下还是故土，身后还有依托。
更重要的是，底下那些老兄弟，谁愿意背井离乡去未知的蛮荒之地拼命？他石达开可以为了义气出走，但那些一路跟着他血战的士卒呢？他得给他们找条活路。
韦昌辉最后这句“给兄弟们找条活路”，轻飘飘的，却像重锤敲在石达开心上，比洪秀全说到这些废话更实际。
洪秀全嘴唇动了动，没再反驳。他其实也怕，怕真去了吕宋的凄惨下场。让他去跟生番、红毛抢地盘？想想都头皮发麻。
留在兴汉军，哪怕当个闲散富贵翁，也好过海外颠沛。只是这话，他绝不肯自己说出口，那太跌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