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让许多初次得见的人瞬间呼吸一滞,胃部翻涌。哪怕是经历过战阵的军官,面对如此规模、如此刻意展示的死亡堆积,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
警戒线外的百姓更是发出抑制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许多人吓得后退,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脸上交织着恐惧、震撼,以及……一种奇异的、被压抑已久的快意。
“老天爷…这得有多少…”
“都是…都是清妖的脑袋?”
“杀得好!杀得好啊!兴汉军威武!”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清妖也有今天!”
百姓的议论声嗡嗡响起,恐惧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朴素的复仇情绪取代。
对他们而言,这些不是抽象的首级,而是代表着多年来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旗人老爷、凶神恶煞的绿营兵丁、催粮逼税的衙役胥吏……是具体而可恨的清妖。
害怕?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念头是:“杀得还不够!”
林远山对身后的骚动恍若未闻,径直穿过空地,走向孝陵享殿。殿前台阶下,向荣被两名士兵架着,瘫软如泥。这位曾经的江南钦差,此刻须发蓬乱,脸色死灰,身上裹着脏污的绷带,散发着腐臭,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林远山在殿门前停下,没有依礼跪拜,只是接过随从递来的三炷香,就着殿内长明灯点燃,抬手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他望着殿内,原先这里应该有朱元璋坐像,但是现在早就被毁,声音平静:
“老朱,今天,汉家儿郎打回来了。没给你丢人。外面那些鞑子的头,你先收着当个利息。剩下的野狗,我到时候会处理干净,可不能跟你一样给后人留麻烦了。”
说完,他转身,目光落在向荣身上。
“这位,向荣,向大帅。”林远山的声音提高,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从广西追着太平军,一路杀到江宁,手上沾的鲜血,怕是把秦淮河都染红过几回。从广西到江南多少义士百姓,死在他的手里。”
向荣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林远山不再多言,对架着向荣的士兵微一颔首。两人用力将向荣拖到殿前空地的中央,强迫他面朝享殿跪下。林远山缓步上前,从腰侧“锵”一声抽出一柄朴实的腰刀。
没有多余的仪式,没有激昂的宣告。
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噗嗤!”
干脆利落的一声闷响。
向荣那颗花白头发的头颅滚落在地,无头的腔子喷溅出大股暗红的血液,在冰冷的石板上迅速蔓延、冷却。
一名士兵上前,揪着那根丑陋的辫子,将仍在微微抽搐、面目狰狞的头颅提起,小跑着送到享殿前的供桌上,与那些香烛祭品并排而放。
这一幕,血腥而直接。享殿前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呼啸。
林远山将染血的刀在向荣无头尸身的衣服上擦了擦,还刀入鞘。他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轮流进去上柱香吧。”
丁毅中等人默然依次上前,焚香,行礼。洪秀全、石达开等人也被要求上前。洪秀全捻着香,手有些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情绪。
石达开则面色复杂,深深看了一眼那供桌上向荣怒目圆睁的头颅,又看了看外面那巍峨恐怖的人头京观,心中某个地方,似乎有东西彻底碎裂了。
待众人简单祭拜完毕,林远山独自走出享殿,没有沿着原路返回,而是登上了享殿侧后方一处地势稍高的石砌平台,因为原来的建筑被拆毁了。
这里视野开阔,能将下方巨大的空地、森然的京观、蜿蜒的神道,以及神道外漫山遍野、翘首以盼的百姓尽收眼底。
视线被汇聚,他能感受到被清妖破坏的土地上,又长出来了无数蓬勃热血的生机。
平台下方,一队队兴汉军士兵如同人肉传声筒,早已间隔站定,准备将他的话语接力传向远方。
洪秀全等人留在殿前,石达开则不由自主地跟着走到了平台边缘,向下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从神道两侧一直蔓延到山坡、树林边缘,不知有几千还是几万人。士兵的灰白色棉布军服在人群中形成一道道维持秩序的界线。所有人都仰着头,望向高处的平台,望向那个身影。
林远山站定,没有立刻开口。他环视着下方无数张或期盼、或茫然、或激动的面孔,静默了片刻。山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他的身影在冬日苍穹下显得挺拔而孤峭。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并不特别洪亮,但通过下方士兵们一声声清晰有力的接力传诵,如同波浪般层层荡开,清晰地送入在场绝大多数人的耳中。
他没有先说胜利。
“南京的父老乡亲们!江西、安徽、浙江…各地逃难来的兄弟姐妹们!你们抬起头,看看这紫金山!看看这孝陵!”
他的手臂划过荒芜的山坡,指向那些光秃秃的树桩和被破坏的道路。
“这还是当年那个松柏常青、守卫着洪武皇帝的皇陵吗?不!它被祸害成什么样了?!树,被砍光了!石头,被扒走了!路,被踩烂了!谁干的?是山脚下那些清妖的大营!是他们,像蛀虫、像野狗一样,在这里啃了几年…十几…上百年!”
“你们再看看自己!看看你们身上穿的,头上顶的!”他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质询,“你们还记得自己祖辈穿过的衣服样式吗?你们家里的老人,还有没有留下一件不是这种满蛆衣裳?
我来告诉你们,我在南京城里,想找一件像样的、我们汉人自己的衣服,给今天这场合用,我翻遍了库房,问遍了人家,一件都找不到!”
“连会做那种衣服的老师傅,都已经死绝了!而现在的那些师傅,连衣服样子都没人记得了!”
声浪传到百姓中间,引起一片低低的哗然和骚动。眼神变得迷茫,继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悲愤。是啊,好像……真的是这样。可是以前是什么样的呢?
他们想不出来,他们不能凭空想象没有见过的东西,在他们有限的生命里,根本没有人跟他们说过这些。
“他们不仅要我们的地,要我们的粮,要我们的命!”林远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愤怒的鹰唳,“他们还要灭我们的历史,断我们的文明,改我们的衣冠,让我们忘掉自己是谁!让我们变成一群浑浑噩噩、连祖宗坟头都不敢认的奴才!”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这些血债,在清妖口中成为它们的功绩,在那些为虎作伥的走狗口中轻描淡写。
可那些惨事,就发生在不远的地方,发生在和我们一样的汉人身上!为什么?就因为我们不肯剃头?不肯穿他们的狗皮?不肯忘了自己是炎黄子孙!”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无数人的心上。许多人的眼圈红了,握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一些从扬州等地过来的百姓,更是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那些深埋的恐惧和仇恨被彻底点燃。
“所以,我们兴汉军,为什么要起来造反?”林远山的声音稍稍缓和,却更加坚定,“不是为了一家一姓当皇帝,不是为了学某些人装神弄鬼、弄个什么天国忽悠人!”
这话让殿前的洪秀全脸色铁青,但根本没有人在意,全都在听着林远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