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半拖半架着,扔出那座森严衙署侧门的。怀里的灰布钱袋硌得胸口生疼,那一百枚龙元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比腊月的江风更刺骨。
他踉跄了几步,勉强在青石板路上站稳,回头望去,黑漆大门已经紧闭,门前持枪肃立的警卫,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寒风卷着江面的湿气扑来,穿透了他单薄的棉制服,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是啊,自己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苏文哲给了三次机会…自己竟然一次都没抓住,巨大的悔恨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不是知道自己做错了,只是觉得自己没翻盘。
他茫然四顾,街上行人匆匆,无人看他一眼。不远处的秦淮河水幽幽流淌,倒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跳下去吧…一了百了…”一个念头鬼魅般浮现。死了,就再也不用面对这些羞辱,不用回去面对同僚的指指点点,不用去想如何向晓棠和岳父交代。
他朝着河边踉跄走了几步,冰冷的石栏触手生寒。他探头望去,河水黑沉沉的,深不见底,水面泛着油腻的光,飘着些枯枝败叶。一阵更猛烈的北风吹过,他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水…太凉了…”他喃喃道,被自己这突然冒出的、带着十足怯懦和算计的念头惊得一怔。随即,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求生欲同时涌上心头。
不,不能死!死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我才二十出头!我还有能力!我还有…
他猛地抓紧了怀里的钱袋,沉甸甸的触感给了他一丝虚浮的支撑。对了,钱!一百龙元!还有晓棠…晓棠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她说过等我回去…岳父虽然只是中等商人,但也算颇有家资,人脉通达。
我郑有田有头脑,有经验,熟悉货物往来,就算不在兴汉军里当差,难道就不能帮着岳家把生意做大?说不定…说不定还能闯出另一片天地!兴汉军不要我,是他们的损失!
这个念头如同强心剂,让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勉强重新粘合起来。他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重新聚焦,里面燃烧起一种混合着不甘、怨愤和新的野心的光芒。
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朝着码头方向走去。必须尽快离开江宁,离开这个让他尊严扫地的地方。
码头上比来时更加喧嚣。大小船只云集,多是运送物资前来,或载着各地赶来的代表、观礼人员。人人脸上带着兴奋与期待,议论着明日紫金山的大典。
郑有田找到一条即将启程江西路线的小货船,船主正吆喝着搬运最后一些搭便车的货物。
“这么快就走?不看大典了?明日可是千古盛事啊!要不是约好了时间开船,我真想去看看。”船主是个健谈的老船公,一边收钱一边诧异地问。
郑有田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憋着一口气,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看什么大典!”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怨气和不忿。
老船公愣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那身与兴汉军普通士兵略有不同、却又沾满尘土的制服,似乎明白了什么,摇摇头,不再多问,只示意他赶紧上船。
郑有田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江宁城巍峨的轮廓和远处紫金山朦胧的山影,咬了咬牙,弯腰钻进了低矮的船舱。
货船解缆,撑离岸边,缓缓驶入浑浊的江心,逆流向南。
……
时间到,南京城的大钟在此刻同一时间敲响。
通往孝陵的神道,仅做了最简陋的修缮。碎石填平了坑洼,两侧碍事的断木残桩被搬开,露出被经年踩踏、早已失去原有规整模样的路基。
更触目惊心的是道路两旁的景象,原本应松柏森森、肃穆幽深的陵区,此刻竟显得光秃而荒凉。目光所及,成材的大树几乎绝迹,只余下些低矮的灌木丛和裸露着树桩、遍布砍伐痕迹的山坡。
毫无疑问昔日江南大营的数万清军,如同蛀虫般盘踞山脚多年,取暖炊爨、构筑营垒,早将这座帝王陵寝周边的林木啃噬一空,只留下满目疮痍。
没有旌旗蔽日的仪仗,没有钟鼓齐鸣的雅乐,更没有依制穿戴的冠冕袍服。参与祭典的核心人员,上至林远山,下至遴选出的战功代表、归顺太平军各王及部分地方代表,皆身着平日整洁的灰布军装或深色便服,沉默地沿神道向上行进。
道路两旁,每隔数步便肃立着一名持枪的兴汉军士兵,他们背对神道,面朝外围,将闻讯而来、越聚越多的百姓隔在警戒线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寂静,只有纷沓的脚步声和远处人群压抑的嗡嗡声。
林远山走在最前,步伐平稳,并不刻意庄重,倒像是寻常登山。他身侧跟着丁毅中等高级将领,稍后些是被要求必须出席的洪秀全、石达开、韦昌辉等人,再后面则是各师推选出的战斗英雄代表。队伍拉得不算长,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势。
行过残破的红门,踏上略显斑驳的升仙桥,林远山似乎被这陵园的荒败触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身边几人听清:“不要苦着脸嘛,这是好事,搞得这么严肃干嘛?”
但是大家都感觉环境肃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林远山只好开头。
“你们说,朱元璋这人,到底算个什么水平?”
这话问得随意,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丁毅中等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洪秀全则微微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