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田押运队伍抵达江宁城外时,这座古城因为没有攻城,而且太平军投降开门,所以损失破坏不大,保存相对完好。
但与此相对的,是街道上穿梭不息的兴汉军士兵、民夫和运送各种物资的车辆,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迫的忙碌,修补城墙、清理废墟、转运伤员、分发粮食……如同一台巨大机器上的齿轮,高速运转着。
郑有田无心观察这些。他一安顿下来便急切地开始活动。他揣着从广州带来的、本打算打点关系的几包好茶,试图寻找可能帮上忙的旧识或同乡。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这招在江宁行不通。
兴汉军崛起迅猛,干部体系扩张极快,稍有能力的骨干,要么被派往新光复地区主持一方,要么就在这战争最前线承担着具体繁重的任务。
他认识的那些同批次、甚至早几批的广州老人,此刻分散在天南地北,留在江宁统帅部及周边的,要么是级别更高、他根本够不着的核心参谋和将领,要么就是和他一样刚调来不久、人生地不熟的中层。
他试着搭讪过几位军官或吏员,对方要么匆匆点头便离去,要么听他说起“广州运输部”和来意后,露出公事公办的疏离笑容:“哦,郑大哥啊,一路辛苦。眼下大典在即,军务政务千头万绪,实在不得空叙话。有事按流程办即可。”
至于他试探性递出的一点土仪,更是无人接手,都被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来。
碰了一鼻子灰的郑有田,心里既懊恼又有些不服。他冷眼观察,发现这里的人似乎对广州正在发生的整风浪潮所知不多,至少不像广州那边人人自危、议论纷纷。
信息的隔阂,让他心底又生出一丝侥幸:或许,苏文哲搞的那一套,在统帅和前线将领眼里,并非那么紧要?眼下光复江宁、歼灭两大营、筹备祭典,正是普天同庆、统帅心情大悦的时候,自己若是能找准机会,婉转陈情,强调能力苦劳,说不定……真能大事化小?
这个念头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开始更留意统帅部的动向和各种流传的小道消息,琢磨着如何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恰当的人面前……
“郑有田”这个名字并不起眼。前线每日接收的物资和人员浩如烟海,一个中层干部的调动,本不会直达统帅案头。
然而,随这批物资一同抵达的,还有苏文哲那份厚实的报告以及完整的问询记录副本。林远山在翻阅战报和各地汇总的间隙,看到了这份特意标注的文件。
他花了一点时间仔细读完,对广州那股新贵联姻旧绅、翻身忘本、攀龙附凤……的歪风有了清晰印象,也明白了苏文哲将郑有田这个典型千里迢迢送来的用意。
次日午后,林远山在临时统帅部抽空见了郑有田。房间照常忙碌,几名参谋和文书在一旁的条案后处理着堆积的公文,低声交谈不断。
郑有田被带进来时,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或许能翻盘的希冀。他依礼问好,姿态比在广州见苏文哲时更加恭谨,但那份恭谨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远山没绕圈子,放下手中一份文件,抬眼看他,第一句话就带着点戏谑:“郑有田是吧?苏文哲的报告我看了。为了个女人,从广州闹到我这儿,你小子挺能折腾啊。”
郑有田心里一咯噔,脸上却挤出惶恐:“统帅明鉴!属下…属下实在冤枉!苏部长在广州,严刑峻法,弄得人人自危。他…他不管我们工作是否得力,只盯着些私德小事、人情往来不放,连正常同僚宴请、娶妻嫁女都要过问!
属下…属下只是依法办理了手续,与前妻感情不和分开,再娶也是两情相悦,不知触犯了哪条天条?竟被如此针对,还打发到这前线来!这分明是…分明是排除异己!”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话里话外,不仅为自己辩白,更将矛头隐隐指向苏文哲滥用职权、打压非嫡系,甚至暗示苏在后方揽权,与前线统帅不谐。
林远山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一股脑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郑有田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你以为,苏文哲那份报告,是来说你坏话,好让我整治你?”
郑有田一怔。
林远山从桌上拿起那份谈话记录副本,随手一抖:“你自己看!第一次,他发文让有问题的干部主动自陈,这是给机会内部消化,缩小影响,你当耳旁风。
第二次,他让人私下提点你,让你自己去说清楚,这是想关起门来解决,保你颜面,你装傻充愣。
第三次,都查到你头上了,当面问你,你还在那东拉西扯,满嘴谎话,以为能蒙混过关!你是不是觉得,组织没掌握实据,就不会动你?”
他每说一句,郑有田的脸色就白一分。
“苏文哲安排你来这一趟,”林远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是他心软,还想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看看这一路百姓过得什么日子,看看前线将士在为什么流血!
指望你能在路上醒醒脑子,找回点当初从泥地里爬出来时的心气!所以我才让你自己说,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他冷笑一声:“结果呢?你这一路,催夫赶马,对沿途饥民视而不见,对押运弟兄呼来喝去,满脑子还是你那点破事和怎么在我面前翻案!到了这儿,开口不是认错,是告黑状,是挑拨离间!郑有田,你让我很失望。”
郑有田如遭雷击,浑身冰冷。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苏文哲那句“去九江”的深意,也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路上的表现,恐怕早被人看在眼里,报了上来。
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要知道这已是被兴汉军明令废除的旧礼,而林远山一点反应都没有,足以说明态度。
“统帅!属下糊涂!属下知错了!属下不该忘恩负义,不该抛弃发妻,回去我就找金凤认错,我好好补偿她,我们和好……”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林远山看着他跪地求饶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反而掠过一丝深切的厌恶。“我说了这么多,你他妈就只听到裤裆里那点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谁在乎你跟谁睡、跟谁离?那是你的私事!我跟苏文哲两个每天这么事情,闲得蛋疼来管你换老婆?”
郑有田僵住,茫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