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这边转了一圈,下来之后当即就看向周边几个干部:“看到百姓的眼神了吗?不只是饥饿,更多的是怕,是疑,这边的工作不好开展呀,你们要心里有数。”
那干部点头,也压低声音:“太平军跟清妖在扬州拉扯,一些与之有过接触或得了点好处的百姓,特别是剪辫放足的,事后遭到清妖残酷清算,现在活下来的都是一些……”
他也不好怎么形容,所以只能略过,“所以他们对我们也有极强的不信任,怕我们再走了,他们又要遭殃。”
“你们打算怎么破这个局?”
干部显然有所准备,语速平稳地汇报:“几条腿走路。第一,救急保命,就是现在做的,让百姓先活下来,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第二,宣传上要下功夫,不仅要讲我们兴汉军的新政,更要用他们能听懂的话,看得见的利益展现出来。
特别是我们在江宁大破清妖江南、江北大营的消息,要尽快打破清妖长期污蔑我们是粤匪流寇的谎言。
第三,新政推行要分轻重缓急。像剪辫可以稍缓,先以劝导示范为主,不强求一刀切。但像断足这些直接残害身体的恶俗,必须立即颁布严令,坚决执行,这是底线。”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四,也是最关键的,要尽快建立我们的秩序。从本次救济中表现积极、出身清白的本地贫苦人中物色,配合我们派下来的吏员,把街道先搭起来。
同时,把擒获的一些标志性人物挑选出来,最好是罪大恶极的,比如之前那些依附清妖残害百姓的,公开审判处决,让百姓亲手报仇,也彻底打破他们对清妖的恐惧跟幻想。
只有让他们相信,我们来了就不走了,天真的变了,他们才敢真正相信我们,跟着我们走。”
“第五,必须要从南边迁一点人过来,最好是贵州、福建这些穷山恶水之地,缓解地方,也为这里补充人口。”
条理清晰,软硬兼施,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石达开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这并非庙堂上高高在下的奏对,而是基于对民间疾苦和心理的深刻洞察,给出的务实方略。
兴汉军麾下,一个看似普通的年轻干部,竟有如此见识和执行力!也彻底明白了为何林远山看不上那些只会八股文章的旧式文人。
这时,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向林远山递上一份刚汇总的战报简报。一旁的参谋迅速浏览,然后向林远山低声汇报:
“统帅,初步统计已出。镇江方面,歼敌约一万两千,俘获万余,缴获各型火炮近百门,枪支粮秣无算,向荣被活捉。
扬州方面,城内守军,歼敌约一万八千,俘获过万,其中高级官僚十七人,已按名单甄别看押。我军伤亡总计约千余人,其中阵亡三百余。太平军所部协同作战,伤亡约五千,江北大营清军伤亡约八千。”
数据冰冷,却勾勒出这场战役的惊人规模与惨烈程度。仅仅两处战场,清军战死就超过三万!这还不包括大量溃散、逃亡和之前外围战斗的损失。清妖在江南最精锐的两大集团,至此灰飞烟灭。
“虽然凑不够十万清妖,不过镇江、扬州,两座大营……这份礼物,够分量了。”
林远山听完,脸上并无太多喜色,语气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回荡在尸山血海之上:“传令下去,三日后,我要在紫金山,开办祭天大典。”
……
筹备孝陵大典的三日,林远山忙得像颗陀螺。收拾镇江、扬州两处战场,重新部署江北防线,调拨粮秣安抚地方百姓,桩桩件件都需他过目定夺。
大典本身的仪程反倒被他简化到了极致,甚至当有人翻找出当初明朝繁复仪注草案时,他只扫了一眼便摆到一旁,随口道:“一切从简。”
“统帅,仪仗、乐舞、祷文……可以省略,但是稍微体面一点的汉服找不到,只有戏服。”负责统筹这件事的干部还想细说。
林远山有些意外:“不是吧?偌大的南京城,难道连件像样的、合制的明制汉服都找不出来?”
干部也有些无奈,“回…回统帅,属下令人仔细搜检过留存的库藏、城中大族之家…完整的、合乎礼制的朝服、祭服…是真的找不到。多是清妖冠服,或掺杂满式纹样的改制衣装。纯然汉制且品相完好的…一件也没有。
而且…我们找来南京各大制衣师傅,可是他们都不知道何为汉服,更别提明制……”
“好,很好!”林远山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可屋里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转头对身边的书记员道:“记下:兴汉军光复南京,欲行祭告华夏列祖列宗之大典,竟于前明南京旧都,找不出一套完整汉家衣冠。
城中衣师无算,竟无一人懂得汉家制式。此非一地之失,乃我族两百载沦丧之耻。”
一直沉默不语的书记员笔尖一颤,郑重记下。屋内一片寂静。
“既然没有就算了。”林远山拍板,“凡参与祭典者,穿常服就行。礼仪也尽量简化,心到,祭品到,便是礼到,心意也就到了。”
他所谓的祭品,正简单处理之后一车车运往紫金山南麓预设的祭坛区域。
一些标志性的俘虏,比如官僚、主帅、军官、地方余孽大族,也被绳索串联辫子,开始押送向同一方向聚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与血腥气息。
就在这忙碌混乱的关口,一支从广州北上的辎重队伍,从北江转运赣江,一路历经辗转,终于抵达江宁城外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