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去吕宋,跟洪秀全作伴?”
“不去!”
“投降兴汉军,在我麾下听用?”
“……也不行。”
杨秀清明显动摇了,但是却开不了口,这辈子就是被这种性格害了。
“所以,”林远山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今晚,东王杨秀清,将带着从上海租界夺取的、原本就属于汉人的巨额财富,率领庞大的船队,突破重围,驶入茫茫东海,从此消失。
留下一个让后人遐想的东王宝藏传说,和一段扑朔迷离的末路传奇。
这个结局,对你而言,难道不比在天京的天牢或吕宋的雨林上默默腐烂,更有意思?”
杨秀清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光芒,似嘲讽,似释然,也似最后的不甘与骄傲。“…好,我认了。输给你,总好过输给洪秀全那个神棍,或是韦昌辉那条瘸狗!”
林远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楼下走去。他的身影即将没入楼梯阴影时,顶层平台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
“砰。”
枪声混杂在下方租界震耳欲聋的喧嚣与爆炸声中,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入夜,远处开始响起的、有组织的呼喊声中,几乎微不可闻。那呼喊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统一:
“兴汉军杀过来啦!”
“兄弟们快撤!”
不久,停泊在黄浦江岸的太平军船队满载着箱笼开始脱离混乱的战场,在黑夜的掩护下,向着吴淞口外驶去,旋即没入东海沉重的夜幕与迷雾之中。
江面上,偶尔响起零落的炮声,不知是送行,还是阻截。
更多登陆的太平军,迅速消失在阴影或建筑内,然后悄无声息地脱下了外面的杏黄号衣,扯掉了头上的黄巾,换上了兴汉军的装束。
片刻后有组织地出现,接管空空如也的仓库、银行、衙门,并对外滩及租界主要街道实施戒严。
口号也变了:“兴汉军平乱!所有人放下武器,违者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租界外围,临时营地之中。
营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照亮一片狼藉的临时收容区。这里原本是兴汉军为分流租界难民设立的登记点外围,此刻却挤满了一群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他们大多衣着虽显凌乱甚至沾有污迹,但料子考究,哪怕是匆忙间都没忘记剪裁合体的呢绒大衣、浆洗笔挺的衬衣领子、女士们尽管裙摆撕破却依然昂贵的丝绸衬裙。
男人们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却竭力挺直腰板,维持着某种体面;女人们低声啜泣,裹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毛毯,眼神空洞。
他们周围,或多或少围拢着一些神色警惕的护卫,其中不乏肤色黝黑、裹着头巾的印度、尼泊尔雇佣兵,也有少数鬼佬面孔的保镖,个个身上带伤,狼狈不堪。
这些人,正是昨夜从租界核心区侥幸逃脱的各国驻沪领事、主要洋行的经理、大班、部分教会高层,以及少数被优先保护出来的贵族。
混乱中,真正的权力与财富核心,总是最先被武装力量包裹起来,冲向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至于那些普通水手、小商贩、低级职员、乃至受雇于他们的华仆,则在第一波狂暴的冲击中便已生死难料。
营火光芒边缘的阴影里,更多瑟瑟发抖、无人理会的普通幸存者甚至连帐篷都得不到,只能蜷缩着在一起,与这群被严密保护起来的核心难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逃命,也能逃出森严的阶级。
只是如今所有被扣押的鬼佬,无论身份高低,一律解除武装,简单搜身后,被集中安置在几处简陋的临时帐篷之中,外围由士兵严密把守。
部分鬼佬军官和领事提出抗议,要求面见更高指挥官,要求尊重外交人员,甚至要求兴汉军出兵去租界救人。
郑鲤甚至都没出面,安排两个人打发,至于回答千篇一律:“我部奉命驻守,并没有出战的命令,而且现在的兵力勉强能够守住,我们一走你们的安全我们不能保证。”
这话一说他们就老实了,相比于救别人,他们更注重自己的安全。至于那些不是鬼佬的,不打你就不错了,还敢狗叫?
当夜,租界方向依旧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喊叫,被拘押的鬼佬们心惊胆战,他们接连催促,都被兴汉军则以“敌情未明,需等待更多援军确保安全”为由,按兵不动,任由他们在焦虑中度过漫长的一夜。
只不过一直不出面的郑鲤,此时却已经进入到租界其中。
街面已经肃清,看不到一个外人,郑鲤也明白这次是下狠手了,统帅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都是做绝。
郑鲤在专人带领下,很快就在外滩的码头见到了一个身影,赶紧快步上前,挺胸立正:“统帅!”
林远山上下打量了一下郑鲤,满意地点了点头:“郑师长,你做得很好。没辜负我的期望,也没辜负组织的培养。北伐以来,进退有据,分寸拿捏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