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英国领事馆已经被占据，里面的鬼佬被清除。
顶层露台，站在这里能够看到整个外滩大部分区域。
林远山凭栏而立，冷冷俯瞰着下方火光冲天、混乱不堪的租界。杨秀清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眼神复杂地看着这片他曾经渴望得到、如今却正在被摧毁的膏腴之地。
鬼佬…很早之前就找过我们。”杨秀清忽然开口，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有些沙哑，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说，比起留辫子的鞑靼人，他们更愿意看到一个‘沐浴上帝光辉’的国度。
只要我们允诺长江任其船只往来，自由贸易，免除关税，或者海关由他们协助管理，教堂可以随意建立……他们就能提供更多的枪炮，甚至外交承认。”
林远山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早已知晓。
“我们没答应。”杨秀清扯了扯嘴角，却也带着一丝未曾完全磨灭的硬气，“大家其实都知道洪秀全那套是虚的，真让洋和尚骑到头上指手画脚？老子不干！长江是我们的，关税银子养兵的，凭什么给他们？谈崩了。”
林远山也知道后来鬼佬转头支持清妖，历史上太平军出兵上海更是打过几次，只不过没打赢。
可以说太平军到底还是有点骨气的，哪怕知道太平军是为了面子跟贪钱拒绝的，这也是林远山愿意给他们一条活路的原因，要是他们跟鬼佬搞一起，林远山绝对是要斩草除根的。
“我早知道，那些江南士绅，带着几百年搜刮的东西转移进来，鬼佬也乐意接手，趁机掠夺了大量的财物。”林远山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东西，是我的。人，也是我的。谁伸手，谁就得死。”
他侧头看了一眼杨秀清：“但我现在，还不能跟所有鬼佬彻底撕破脸。可这些东西绝对不能流出去。上海，不能变成第二个香港。所以，我需要一个外人来帮我处理掉这些事情。”
杨秀清冷笑，声音嘶哑：“所以，你选中了我，和太平军这块牌子？现在你满意了？用我的名头杀人放火，屠城劫掠，最后黑锅我背，你兴汉军干干净净，还能以平定暴乱、恢复秩序的名义进来摘桃子？真是好算计！”
“什么屠城劫掠这么难听？”林远山难得地笑了笑，有些冷，“历史是由活人写的。今夜之后，世人会记得，东王杨秀清在穷途末路之际，没有投降，而是带着最后的忠勇将士，痛击了侵占国土、屠戮汉民、掠夺中华的鬼佬，然后……飘然远遁，不知所踪。
这难道不比你在天京投降，然后被我圈禁，或者去吕宋苟延残喘，更像一条好汉的结局？起码东王宝藏的传说会永远留在历史上。”
他忽然提起一桩旧事：“听说过张献忠江口沉银吗？‘石牛对石鼓，金银万万五，谁人识得破，买尽成都府’的歌谣传了几百年，至今还有人不死心地找。
你说，若是几百年后，东海之滨也流传起‘东王藏宝’的轶闻，会不会也有一代代人琢磨你呢？”
“香港那件事也是你借着天地会做的吧？”杨秀清这人不蠢，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或者他知道天地会没有这种能力完成。
“没错，就是我干的，我杀尽了香港的鬼佬，他们还得谢谢我。”
“那为什么……”杨秀清扭头看向他，神色满是疑惑。
林远山当然知道他想要问什么，不就是为什么清理了香港之后却没有收回来，反而继续安置鬼佬。
“因为我需要一个渠道来获取鬼佬的东西，也需要贸易来平衡鬼佬，还有就是需要一个地方来安置其他地方的鬼佬跟那些教民。把他们集中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他们散落各处搞小动作要强。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深谙权力游戏的淡漠：“让鬼佬的资本、利益在那里生根。他们想动我，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在香港投下的本钱会不会血本无归。
在还没有力量把他们全部赶下海之前，要学会团结他们，用利益拴住一部分，分化他们，这才是最稳当的法子。”
林远山口中说出“团结”二字，多少带点嘲讽的意味，但杨秀清听得懂，他也知道清妖传出相关的理论。
“你觉得，我们今天为什么能如此轻易杀进来？”林远山忽然问道，不等杨秀清回答，便自己接了下去，“我知道他们大规模贩卖军火给江南江北大营，甚至暗中资助浙江士绅武装。
我为什么不严密封锁，反而有时睁只眼闭只眼？甚至让这边的部队退一步暂时搁置领土争端？因为卖出去的枪炮多了，他们自己驻军的库存就少了，而我们的退让会让他们警惕性也会降低。
更妙的是，香港逼得他们从远东舰队里分兵回援，虽然后来有法国人补缺，但总体兵力、舰船，特别是经验丰富的军官和水手，始终未能恢复到从前。
同时他们依靠香港的船运输，而香港被我清洗，现在他们都是租我的船，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我的人吗？这里发生的事情我一清二楚。
傲慢、贪婪、再加上力量分散…今天他们的下场，与其说是天时地利，不如说是他们自寻死路。”
“你…从布局香港的时候，就已经在算计上海了？”杨秀清死死盯住林远山的侧影，胸膛剧烈起伏。如果真是这样，那此人的心机与耐心，简直深如寒潭。
林远山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鬼佬跟清妖联手要灭亡我汉家，我如果不能杀绝他们，我就不配当这个统帅，跟他们苟且不过权且隐忍，今天收点利息。”
杨秀清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却有种彻底服输后的释然，或者说，是认命。“输给你…真的不冤。”
“不是输给我。”林远山再次纠正他，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得意，只有一种俯瞰历史的平静，“是输给了时势，输给了你们自己。太平军烂透了，从上到下。
洪秀全装神弄鬼，你杨秀清忙着争权，韦昌辉首鼠两端，石达开也是浑浑噩噩…清妖固然腐朽，可你们也没好到哪里去。没有我兴汉军，你们迟早也被清妖磨死。
说句你不爱听的，就算我不打天京，洪秀全和韦昌辉，也已经在密谋，要找个由头干掉你了。你把政治斗争，想得太儿戏了。以为靠天父附体就能压服一切？人家直接毁灭你的肉体。”
杨秀清浑身剧震，猛地瞪大眼睛：“不可能！韦昌辉那废物！他敢？！”
“你把人家当狗，可曾想过狗急了也跳墙？”林远山语气淡漠，“冯云山要是在，或许局面不同。可惜，他死得早。你们这些人…说到底，私心太重，器量太小，大敌当前居然还搞这些事情。”
杨秀清脸色灰败，眼神中的桀骜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幻灭。
听到了这么多，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沉默良久，忽然问道：“所以，今晚之后，我必死，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