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已定,但江南未靖。”林远山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清晰,“清妖江南大营残部龟缩镇江,江北大营荼毒扬州。黄鼎凤、陈永秀。”
“末将在!”
“命你二人,统率所部水陆之师,过江,压迫清妖残敌。不必急于求成,稳步推进,清扫外围,压缩其空间即可。”
“是!”两人领命,却有些疑惑。以如今之势,挟破天京之威,猛攻镇江,一举歼灭向荣残部并非难事,为何要稳重?
“你们的兵力不多,等丁毅中上来一举将其拿下,我要以十万清妖来为大典献礼,要是太急把他们吓跑了,我拿什么祭奠?”林远山看出了他们的疑问,却未直接解释,只是模糊了一句。
随即补充道:“另外,放出消息去:我军入天京时,东王杨秀清率万余亲信精锐,自水路拼死突围,已突破我军江面封锁,不知所踪。
接下来我要筹备祭祀大典,事务繁杂,若无紧急军情,不必来报。”
黄鼎凤二人更觉诧异。为何要特意强调杨秀清跑了?还万余精锐、突破封锁?我怎么没看见?这岂不是长他人志气?但军令如山,他们压下疑惑,抱拳道:“末将领命!”
待二人离去,林远山独自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宫墙上正在升起的血色“兴汉”旗,眼神幽深。
借太平军的名头,办最后一件大事…杨秀清,你这东王的名号,还得再烧最后一把火。
同日下午,天京城外四十里,栖霞山码头。
长江在此拐弯,水流稍缓,黑沉沉的水面上,泊着大小近百艘船只,帆樯如林。这些船大多是太平军天京水营船只,外形各异,此刻却都悄然无声,唯有船头悬挂的杏黄三角旗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码头空地上,黑压压肃立着近万人。他们皆穿着太平军圣兵的号衣,头扎黄巾,手持各式兵器,沉默得如同一片移动的丘陵。
队伍前方,一人面容瘦削阴沉,眼神桀骜中带着灰败,身着东王规格的明黄绣龙袍,头戴缀珠黄巾,腰佩长剑,赫然是“东王九千岁”杨秀清。
细看之下,他身边站着一名被两名高大圣兵看似护卫、实则隐隐挟制。
而在其身旁那穿着普通将领服饰,面容平和,但眉宇间那股沉静冷冽的气度的男人正是林远山。
他此刻看着眼前这支出奇精悍、纪律严明的太平军,又看看身旁的杨秀清,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东王命令,上船,加速。”林远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没有喧哗,没有混乱,近万人按预先演练的编制,迅速而有序地登上一艘艘船只。缆绳解开,长桨入水,风帆徐徐升起。船队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滑入江心,顺流而下。
此处至长江口,六百里水路,顺风顺水,一日一夜可达。
船队浩浩荡荡,毫不掩饰行迹,白日里杏黄旗招展。路过镇江江面时,岸上清军哨探显然发现了这支庞大的船队,但见是太平军旗号,且船队并无攻击姿态,只是快速东下,一时间摸不清头脑。
向荣此刻正焦头烂额于镇江防务,听闻有大批太平军船只东去,只以为是转移,又恐是诱敌之计,竟未敢派水师全力拦截,只命沿岸炮台加强戒备,并急报对岸。
直到半日后,兴汉军黄鼎凤部前锋水师抵达镇江江面,与清军发生零星炮战,并高声通告“天京已破,洪逆投降,杨秀清率残部东窜”时,向荣等人才如梦初醒,惊出一身冷汗!
天京竟然破了?我打了两年算什么?但他们也顾不得找人问清楚,这个时候那支船队早已越过焦山,消失在茫茫江雾之中。
消息如同飓风,瞬间席卷长江下游。
上海,外滩。
西洋风格的建筑沿黄浦江铺开,各国旗幡在领事馆屋顶飘扬。码头区停泊着悬挂米字旗、三色旗、星条旗的各式舰船,水手、商人、传教士、冒险家,以及大量逃难至此、惶惶不可终日的江南士绅,构成了这片国中之国光怪陆离的画卷。
自兴汉军席卷江浙,特别是杭州、嘉兴光复后,上海租界便成了江南最诡异的避风港。黄浦江浊流裹挟着恐慌与财富,日夜不息地注入这片洋泾浜旁的方寸之地。
这些体面人或许没了田地宅院,但随身携带的细软、古董、字画、甚至整箱的鹰洋龙元,依然撑起了摇摇欲坠的架子。绸衫虽旧,步伐虽慌,但下巴总要微微扬起,言谈间不忘张嘴之乎者也,闭嘴诗礼传家、或者自述与洋商素有往来。
更有甚者,一些从杭州等地逃出的旗人官员家眷,也混杂其中,他们还留着辫子,带着那股子深入骨髓的优越感与对兴汉军刻骨的咒骂,却在烟馆茶楼的角落、在兑换金银时压低嗓音的抱怨中,不经意地流露出慌乱。
但是要知道在他们到来之前,太平军搅动江南制造出大批战争难民就比他们更早进入租界避难,拖儿带女、面如菜色的平民难民,他们挤在码头、窝棚、乃至任何能挡雨的角落,成为了鬼佬用之不尽的劳力。
租界前所未有地拥挤、嘈杂,也前所未有地繁荣。洋人们敏锐地嗅到了机会,一面以保护秩序为名提高地租、摊派捐税,一面以极低的价格收购那些士绅急于变现的古董珍玩,或是用利息惊人的贷款,将他们的最后一笔浮财也榨取出来。
然而,在这浮华与绝望交织的泥潭表面之下,一股清醒的暗流已在悄然涌动。兴汉军方面,通过渠道与租界当局进行了数次不那么愉快但务实的交涉。
核心议题之一,便是难民。
洋人最初是欢迎这些野草一样的工人,是他们建设了繁华的外滩。但日益严重的治安问题、卫生压力和居高不下的粮食价格,以及更多的劳力输入,让他们迫切想要甩掉这些肮脏下贱的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