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殿内,昔日缭绕的香烟与“万岁”呼声早已散尽,只余下空旷殿宇特有的阴冷和一股淡淡的、未散尽的烟味。高悬的“太平一统”匾额下,那张硕大的蟠龙椅空荡荡的。
殿内站着或坐着几人,皆是黄袍不整,神色颓败。洪秀全这位天王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胡乱披着龙袍,眼神涣散,就连装傻凝神都做不到。
韦昌辉垂手立在一旁,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石达开也是默然,不知道想什么。
殿门开启,靴声橐橐。林远山一身简单的灰布军装,外罩同色棉大衣,在数名精悍军官护卫下步入殿中。显得非常普通,但是他一开口就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我就是林远山,见过各位。”语气平淡,不骄不傲,没有去挖苦嘲讽他们的意思。
韦昌辉当然认得这个人就是找上自己的,他原本以为只是一些亲信人物,没想到居然是林远山亲至,这还是清妖说客在前,只能说他真的是有勇有谋。
“条件,很简单。”林远山根本没在意他们各自反应,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响,清晰得不带丝毫情绪,“以天王、北王、翼王的名义,下令各地尚在抵抗的太平军余部,放下兵器,向就近的兴汉军投降,接受改编。另外,把你们这几天悄悄运出城的家当、人手,能召回来的,都召回来。”
洪秀全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想说什么…但对上林远山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只剩喉咙里咯咯的声响。
林远山继续道:“看在你们终究是扯过反清旗号的份上,我不杀你们。收拾你们剩下的东西,带上还愿意跟你们走的人,我安排你们去吕宋。
到了那边,你们是称王还是继续做梦当皇帝,没人管。”他顿了顿,语气微沉,“这是给你们义军身份的最后体面。要是当初选择投靠清妖…现在这殿内早已血流成河。”
最后一句,像冰锥刺入众人心中。洪秀全浑身一颤,紧绷的肩膀骤然垮塌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里面混杂着恐惧、不甘,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至少,命保住了,甚至…还有一块海外之地?
“朕…我答应。”洪秀全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只是…”他眼神游移,终于在殿内扫视一圈后,迟疑问道:“东王…杨秀清何在?”
此言一出,韦昌辉眼皮急跳,石达开也抬头倾听。
林远山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玩味:“杨秀清?他比你们警醒。昨晚城中生变时,他并没有在东王府,而是带着一批亲信死忠,察觉不对,硬是从水西门杀出一条血路,乘船走了。这会儿…不知飘到哪段江面了。”
“跑了?!”洪秀全失声,脸色变幻不定,先是惊愕,随即竟浮起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绪。
是恨其脱逃?是怨其独走?还是…某种微妙的的庆幸?幻想他能回头救自己?林远山就在城中,擒住他或许就能翻盘?
洪秀全定了定神,又追问一句,这次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与不甘:“林统帅…我还有一事不明。天京城高池深,守军数万,何以一夜之间,城内处处皆是贵军?究竟…谁是内应?”他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石达开。
韦昌辉背脊瞬间冒出冷汗,手指蜷缩进袖中。
林远山却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抬手指向窗边的石达开:“内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若非石翼王劳苦功高,我这几千人,如何能轻易混入这天京重地?”
“你血口喷人!”石达开猛地转身,目眦欲裂,额角青筋暴起,“林远山!两军交锋,胜败常事!你休要辱我!”
“辱你?”林远山笑容收敛,语气转冷,“我为什么放任你沿途拉壮丁、滋扰地方?你真当我是傻子?
石达开,我不过是借你的手,把这些人送进来,你要是不干这缺德事,把沿途青壮连带物资搜刮一空充入军中以壮声势,这天京城,今日还真没这么容易进来!”
石达开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先是涨红,继而惨白。他想起自己从黄州、安庆一路溃退,为补充兵力、显示实力,确实纵容甚至下令各部强征青壮,队伍鱼龙混杂,审查几近于无……原来,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对手运兵入城的最大帮手?
一股混杂着荒谬、耻辱与彻骨冰寒的感觉攫住了他,让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洪秀全和韦昌辉也听得呆了,看向石达开的眼神变得极其古怪。
林远山却不再看他,目光扫向洪秀全,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就算不是我安排的人,你们自己看看,你们把这天京,把这太平军,搞成了什么样子?
上层穷奢极欲,争权夺利;中层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底层弟兄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洪秀全,你的后宫有多少人?你们一个个王府的动用了多少资源?你们大口吃肉喝酒玩女人的时候,想过城墙头上喝风挨饿的士兵没有?我要是你们麾下一个小兵,不用人策反,老子第一个反了你们!”
这番话劈头盖脸,毫不留情,将太平天国高层最后那点遮羞布扯得粉碎。洪秀全面皮紫涨,羞愤难当,却又无可辩驳。
“行了。”林远山似懒得再多费唇舌,摆了摆手,“洪秀全,韦昌辉,你们即刻去拟旨劝降,安抚余部。
过几天,我兴汉军将于紫金山南麓,前明孝陵旧址,举行祭奠老朱的大典,昭告天下,光复汉统。
你们几个,到时候也需到场,拜祭一番。拜完了,体体面面上船,去你们的吕宋。这是给你们,最后一点颜面,也算是青史留名。”
洪秀全与韦昌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与认命,只得躬身应道:“…遵命。”
几人被“护送”出殿。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门甬道尽头,林远山脸上那层冰冷的威压才稍稍散去。他转向一直等候在侧的黄鼎凤和陈永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