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廷虽暂居北方,然乃正统所在,犹如昔日之汉室。吴蜀联盟共抗曹魏必败?我家向帅、托军门有言,若太平军愿弃前嫌,携手抗林,粮草军械,皆可资助。
待破林逆之后,江南之地,可由天国自治,朝廷绝不干涉!此乃两全之策,望明公等三思啊!”
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仿佛真的在分析天下大势。洪秀全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怎么感觉这吊毛在嘲讽太平军的“五虎”被兴汉军打掉了?
杨秀清脸上怒气更盛,他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也知道孙权的下场,更是觉得在阴阳自己。
韦昌辉则是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像在看猴子演戏,反讥一句:“说到底你们什么办法都没有。”
刘天一见有人终于搭话,以为说动了,更是来劲,甚至压低声音,献上一计:“若明公等尚有疑虑…在下尚有一策。可假意应允林逆招抚,诱其统帅亲至天京受降,届时于宴会之中,伏下甲士…如此,林逆群龙无首,其军必溃!天国可趁势收编其部,一举而定东南!”
“住口!”
石达开猛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他指着刘天一,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输赢胜败,那是战场上的本事!刀对刀,枪对枪,打死无怨!你用这等下作诡计,是要将我太平天国置于不仁不义、失信天下的绝地!
此计若成,天下何人还敢信我太平军半句话?兴汉军余部的滔天怒火,首先烧的是我天京!清妖倒是躲在后面看笑话,等着捡便宜!其心可诛!”
他这番话,说出了在场除了刘天一外所有人的心声。洪秀全连连点头:“翼王所言极是!我天国行事,光明正大!岂能用此宵小手段!”
杨秀清也厉声道:“清妖亡我之心不死!此乃毒计!来啊——斩了!”
“且慢!”韦昌辉忽然出声打断,对洪秀全和杨秀清拱手,“天王,东王。此人虽可恶,但其身为清妖使节,杀之恐污我天国之手。不如…将其捆缚结实,连同他所献之计,一并…送去给芜湖前线的兴汉军!
一来,表明我天国与清妖势不两立之决心;二来,或许能让林远山知晓清妖背后动作,分心他顾,稍缓芜湖压力。”
这个提议让众人一愣。把清妖说客送给兴汉军?这倒是…前所未有。
刘天一闻言,脸上强装的镇定终于崩碎,失声叫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们…你们不能如此!我乃江南名士,朝廷……”
“聒噪!”杨秀清厌恶地一挥手,“就依北王所言!堵上他的嘴,严加看管,即刻送到兴汉军阵前去!”
刘天一被如狼似虎的圣兵拖了下去,兀自唔唔挣扎。
暖阁内暂时安静下来。韦昌辉趁热打铁,又道:“天王,东王。如今清妖使此毒计,更可见其自身已惶惶不可终日,欲驱我为其前驱。
而芜湖战事…恐难持久。方才提议将此人送往兴汉军,或可暂移其视线。但长远之计可依翼王先前所言,放弃天京,另辟根基,是否…更应郑重考虑?
趁我军主力尚存,向西或向北,转入清妖腹地,让林远山与清妖先去厮杀,我自于山川险要处休养生息,徐图再起。此乃以退为进之上策啊!”
他这番话,几乎是公开支持石达开先前的战略了。石达开有些意外地看了韦昌辉一眼,没有作声。杨秀清眉头紧锁,显然内心也在激烈挣扎。洪秀全也不由得生出意动。
就在这微妙而紧张的时刻,暖阁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一名东殿承宣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
“报——!各位殿下!六百里加急!芜湖城已于今日午时被兴汉军攻破!守将黄文金身中数弹,力战殉国!所部或死或降,水营尽丧!兴汉军前锋已出芜湖,向东迫近!”
轰隆!
仿佛一道无声的霹雳,在暖阁内每个人脑中炸响。黄文金……那个杨秀清最倚重、最悍勇的年轻嫡系,那个被认为能守住芜湖数月的“黄老虎”,就这么……没了?连五天都没能多拖住?
杨秀清身体晃了晃,一手撑住桌面,指节捏得发白,脸上血色褪尽。洪秀全捻珠的手僵在半空。石达开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冰冷的绝望。韦昌辉也是心头剧震,他虽然料到芜湖难守,却没想到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然而,没等暖阁内几人从芜湖失守的打击中稍微回神,门外又是一阵更加慌乱的脚步声,这次来的是一名北殿的紧急信使,浑身尘土,气喘吁吁:
“庐州急报!兴汉军趁我大军关注芜湖,自巢湖水道迂回,配合其北路偏师张世荣部,已于两日前攻陷庐州府城!胡以晃丞相下落不明,所部溃散!张世荣部破城后,未作停留,已大军向北,直扑淮南方向!北路…北路门户已开!”
完了。
如果说芜湖失守是将剑指向面门,那庐州陷落、张世荣部扑向淮南,就是一脚踹开了背后的门户,堵死了或许还存在的一丝北退之路。
暖阁内,炭火依旧噼啪,却再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空气凝固得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令人窒息。
洪秀全甚至都开始考虑刚才刘天一的意见,恐怕只有这样才能暂时保存天国……
韦昌辉环视众人,似乎猜到了什么。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打破了死寂:
“天王,东王,翼王…清妖是死路,绝不可沾。眼下,退,或还有一线生机,虽失天京,犹存抗清义帜,他日或可卷土重来。
守,则你我与这全城兄弟百姓,皆要玉石俱焚,死后还要背上帮清妖消耗汉家力量的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