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府，金龙殿。
自安庆陷落、芜湖告急的消息接踵而至，这位沉溺于天父幻想的天王，也被冰冷的现实逼出了深宫，不得不直面这即将倾覆的危局。
朝会上吵了半日，无非是老调重弹。真正有建设性的意见几乎没有。直到韦昌辉像是忽然想起般，提了一句：“听闻江南大营的向荣，已全军退往镇江了。连清妖都不敢再守孝陵卫，可见林逆兵锋之盛。我天国…是否也需考虑，暂避其锐？”
这话引来一阵沉默。杨秀清眼皮跳了跳，没立刻驳斥。洪秀全含糊道：“天京乃根本…岂能轻言弃守？然北王所言，亦不无道理…可从长计议。”这“从长计议”四字，便是又将皮球踢了回去。
朝会最终在不痛不痒中散去。韦昌辉回到北王府，刚在书房坐定，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心腹便悄声来报：韦志俊将军有急事求见，已候在偏院。
韦昌辉心中一紧，直觉没什么好事。挥手屏退旁人，韦志俊神神秘秘进来，显得有些怪异。
“大哥！”韦志俊也顾不上礼数，凑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清妖…清妖的人找上我了！”
“什么？！”韦昌辉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茶水泼了一桌。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惊怒：“怎么又他妈是你？！上次那信就是让你带回来！这回清妖的脏事，怎么又找上你？！”
韦志俊也是满肚子委屈和恐惧：“我…我也不知道啊！今日有个人说自己有办法解决我们的问题，结果领来一个人，关起门一说，竟是…竟是江南大营那边派来的！要我搭线，说…说愿意帮我们，共抗兴汉军！”
韦昌辉胸膛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说！那人怎么讲？”
韦志俊咽了口唾沫，尽量回忆着那人的说辞：“无非就是那些话…说兴汉军绝容不下我们，就算要招安，也是天王、东王在上头，我们这些底下人没好处。不如跟他们合作，他们可以提供粮食、火药，甚至洋枪，让我们顶在前面跟林远山死磕。
等我们消耗了林逆，他们再支持大哥你…收拾掉天王东王，坐稳天京，然后再合力灭掉兴汉军…说得天花乱坠，好像我们投过去，立马就能反败为胜似的。”
韦昌辉听完，脸上先是惊愕，随即化作一丝不屑的冷笑，那笑意冰冷，带着看透世情的讥诮：“哼，痴人说梦！清妖自己都被林远山杀得丢盔弃甲，江南大营都缩到镇江去了，还来给我画饼充饥。
投靠他们？我现在好歹还是堂堂太平天国北王，就算败给林远山，那是汉家内争，他林远山为了收揽人心，说不定还能留我一条生路，保全韦家血脉。
投了清妖？那就是鞑虏走狗！到时候兴汉军杀过来，第一个就要拿我韦家全族的人头祭旗！这点账，我韦昌辉还算得清！清妖那是什么？是茅坑！沾上了，一辈子洗不掉的臭！”
他越说越气，胸口那股被局势逼迫、又被清妖如此轻视愚弄的邪火蹭蹭上涌。
“那…那人怎么处置？我立刻去做掉…”韦志俊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韦昌辉下意识就要点头，话到嘴边却顿住了。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急促地踱了几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杀了？干净。但……
“不，”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韦志俊，“不能就这么杀了。你马上把人控制住，绝不能让他跑了或者死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你立刻去天王府，就说我们抓到了几个可疑的清妖细作，事关重大，需立即面呈天王，并请东王、翼王一同听审！记住，要快！就说是关于清妖最新动向的重磅消息！”
韦志俊愣住了：“大哥，这…这事捅到天王东王那里，会不会…”
“怕什么？”韦昌辉打断他，眼神变得锐利，“正因为事关重大，才不能瞒着！我太平天国反清的招牌，是立身之本！跟清妖私下勾连，哪怕是对方主动，传出去也是泼天大祸，军心立刻就要散！
必须当着诸位的面，把事情摆在明处，划清界限！有他们一起见证，这事才能变成我们的功劳，而不是把柄！”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底却另有一层盘算：
杨秀清这人，专断狠辣，万一他私下得知此事，动了什么歪心思，或者借此整肃异己，自己就危险了。必须拉上洪秀全和石达开，用天王权威和翼王可能的反对，来制衡杨秀清！
韦志俊似懂非懂，但见兄长神色决绝，不敢多问，连忙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天王府暖阁内，气氛比刚才更加凝重。
杨秀清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推门进来：“何事如此紧急？一个清妖细作，审明了砍了便是，非要本王赶来？”
他话音刚落，便察觉到气氛不对。洪秀全坐直了身体，脸色阴沉。石达开眉头紧锁，眼中压抑着怒火。韦昌辉则是一脸沉痛与愤慨。
“东王息怒，”韦昌辉上前一步，躬身道，“此事非同小可。细作…是江南大营那边派来的，目的…是欲与我天国结盟，共抗兴汉军。”
“什么？！”杨秀清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布满寒霜，“混账！清妖鞑虏，安敢如此辱我天国！人在何处？！”
“已押在隔壁，听候发落。”韦昌辉道，“弟以为，此事关系天国声誉根本，不敢擅专，故请天王、东王、翼王共同裁决。”
“带上来！”洪秀全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冷硬。
很快，一个穿着绸衫、头戴方巾、年约四十余岁的文士被两名圣兵押了进来。此人虽被绑着，脸上犹自带着几分强装的镇定，甚至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时，还试图挺直腰板。
韦昌辉冷冷道：“你是何人？受谁指使？从实招来！”
那文士清了清嗓子，竟真的摆出了一副说客的架势，言辞居然颇有章法：“在下江南刘天一，并非细作，实乃…为使而来。
今日之局，诸位明公等难道还看不真切么？那林远山，便是今之蜀汉，挟雷霆之势，看似不可一世，然其根基未稳，骄横必败！贵军，便是东吴，手握长江之险，然……”
说着他看了几人一眼也不敢多言直接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