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被一名来自扬州本地的团练头领打断,此人脸上带着惊弓之鸟般的仓皇:“大帅!当务之急,非是争论守江还是出击,而是我江北大营自身安危!
太平军一败再败,将林逆兵锋引到了咱们眼皮子底下啊!到时候林逆席卷而下,岂会容我等在此安居?别忘了岳州、宜昌之事!那林远山对我等助朝廷剿贼的,可曾手软过半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发颤:“琦善老大人…唉,有些事做得是绝了些,可也正说明,与林逆之间,已是你死我活,绝无转圜余地!
如今之计,要么,倾尽全力,加固扬州至瓜洲一线江防,与镇江向荣部真正连成一气,死守待援;要么……就得早做其他打算。但万万不可在此坐以待毙,或幻想林逆会与长毛先拼个死活而忘了咱们!”
这人本来想要说跟太平军也沟通一下,甚至支援一点他们物资,让他们顶住兴汉军的攻势,但看情况,他也不敢开头,只能胡乱说些不痛不痒的空话。
帐内一片沉默。托明阿脸色变幻。他知道,琦善的那场屠杀和结下的死仇,已经注定江北大营与兴汉军之间没有第二种可能。
这场会议只是试探,但是什么情况他已经心中有数,但真正的主角不是他们……
扬州城的冬夜,寒气裹着运河特有的湿浊,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原漕运总督衙门的花厅里,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雕花窗棂缝隙渗进来的、仿佛带着江面硝烟味的阴冷。
几盏昏黄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映着两张同样凝重而疲惫的脸。向荣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裘皮大氅,坐在主位,花白的眉毛上还沾着渡江时未及拂去的霜气。
他端起白瓷茶碗,呷了一口已经温吞的茶水,劣质茶叶的涩味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换做以前他是不喝这种,但是现在也只能凑合。
对面的托明阿穿着正式的二品武官便服,坐得端正,但微微前倾的姿势和不时搓动的手指,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只见他挥挥手,屏退了左右无关仆役,只留最亲信的幕僚和营中一两位旗人将领,这里就再无一个汉人。
托明阿知道自己的资历、战功皆不及向荣,甚至丢了江宁的罪还在自己身上,如果不是琦善暴死轮不到自己上位,所以此刻更以这位江南钦差为尊,言语间带着刻意收敛的恭谨:“向帅一路辛苦。镇江那边…安置得可还顺当?”
向荣声音沙哑,透着心力交瘁的疲惫:“托军门,江南的情形,你大致也知道了。孝陵卫…守不住了,林逆势头太猛。退到镇江,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托明阿,“江北这边,琦善…留下的局面,你也清楚。咱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托明阿连忙欠身,语气恭敬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向帅言重了。您老经略东南,威望著于海内,卑职自是唯您马首是瞻。
如今这局面…唉,实不相瞒,营中人心惶惶,粮饷艰难,更兼…更兼扬州旧事,如同悬剑。
卑职才具疏浅,正不知如何是好,全赖向帅主持大局。”他这话说得诚恳,也是实情。
向荣摆了摆手,没接这客套话:“主持大局?谈何容易。硬碰硬,咱们手里的兵,比长毛强不到哪儿去。
兴汉军这股粤匪,你我没亲自对上,但从传来的消息看,绝非洪杨昔日那些乌合之众可比。”
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太平军…长毛那边,看来也顶不了多久了。石达开被召回天京,安庆一丢,芜湖就是下一个。等林逆扫清了西面,转过头来,你我这两座大营…”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屋里气氛更沉了几分,一个满人都统忍不住低声道:“大帅!何必长他人志气?我军虽经移防,江南、江北两营合计,战兵精锐仍有五万之数!这可不是以往报功的虚额,是实打实能拉上阵的青壮!”
另一名旗人参将也补充道:“正是!何况去岁以来,托洋商之便,咱们也购置了不少泰西快枪,甚至有几位红毛教官帮着操练,编练了几营洋枪队。
加上浙江那边逃过来的几位士绅,也带了些火器匠人和洋枪过来助阵。真要摆开阵势,枪炮火力,未必就输给那兴汉军太多!”
“就是!我们还占据长江天险,南北互为犄角,固若金汤……”
数据一一罗列,听起来竟有几分底气。在座几位将领,包括托明阿,眼中也短暂闪过一丝光亮。
是啊,五万战兵,洋枪洋炮,背靠运河与长江,似乎…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厅内气氛略微活络了些,有人甚至开始低声议论何处可设伏,何处宜坚守。
但向荣一直没说话。他枯瘦的手指缩回长袖之中,目光停留在跳动的烛火上,仿佛透过那簇火苗,看到了更远、更残酷的景象。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刚刚腾起的那点虚火:“石达开能用兵否?”
众人一怔。
“林启荣善守否?”
无人应答。
“韦志俊、陈玉成,乃至那曾杀得我军人仰马翻的罗大纲……这些长毛渠魁,哪个是简单的?”
向荣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惧意,“可他们在兴汉军面前,结果如何?
武昌数日而陷,九江苦守即破,安庆…更是几同纸糊!
石达开连战连退,几无还手之力。这不是将帅无能,是……”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实力悬殊。”
花厅里死一般寂静。刚才列举的五万战兵、洋枪洋炮,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们与太平军缠斗多年,深知对方骨干将领的厉害,那都是在血火里杀出来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