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大帐内挤满了人。除了向荣的嫡系将领,还有那些新近率团练来投的地方士绅头面人物,他们或穿着不合身的武官服色,或依旧着绸缎长衫,神情各异。
向荣将当前危局简略说明,并未直接提撤退,只问对策。
幕僚开口试探。帐内立刻炸开了锅。
“大帅!万不可后撤!”一名参将梗着脖子吼道,“江南大营乃朝廷威仪所系!我等在此苦守三年,岂能因林逆势大就望风而走?末将以为,林逆虽悍,然其与长毛厮杀正酣,必不能全力攻我。
我军当趁其与长毛纠缠,加固营垒,甚至可派精兵奇袭其侧翼!近来不是送来一批洋枪洋炮乎?正好让林逆尝尝厉害!
此时撤退,岂不是将江宁拱手让与林逆?日后朝廷追究,谁担得起这失地之责?!”他代表着营中一部分尚有血勇、或者说不愿放弃现有地盘利益的传统武将。
“荒谬!”一名来自江浙、家族产业已被兴汉军清算、逃到这里的士绅代表立刻反驳,他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语气激动:“死守?拿什么守?粮呢?饷呢?洋枪洋炮?杭州没洋枪洋炮?在兴汉军面前顶了几天?
这位将军勇武可嘉,可曾跟兴汉军打过?可知那兴汉军的厉害?留在此地,不是牵制,是等着被林逆和长毛夹在中间,碾为齑粉!”
另一名团练头目也帮腔,话语尖刻:“就是!咱们这些人弃家舍业过来,是为了跟着朝廷兵马收复失地,报仇雪恨,不是来给某些人陪葬,当那糊涂虫的!
林逆眼下明显要先扫清外围,再图天京。咱们杵在这儿,就是最大的障碍!不撤,难道真等丁毅中从湖州打过来,还是船队开到燕子矶,把咱们包了饺子?到时候,怕是想走都走不了了!有些人光会喊忠君报国,怕是连字都没认全?”
这话夹枪带棒,也的确说出清妖的将领很多都是不识字的,特别是底层靠剿长毛打拼上来,所以摆明了嘲讽他,引得那参将勃然大怒,几乎要拔刀相向,被旁人死死拉住。
帐内吵成一团。传统将领强调士气、朝廷颜面,甚至幻想着两虎相争,他们得利。
而新附的士绅团练武装则更现实,他们恐惧兴汉军的兵锋,也更无意为守卫一个眼看要变成坟场的大营殉葬,他们渴望撤到一个相对安全、又能保持对朝廷效忠姿态的位置。
向荣默默听着,心中已然明了。军心已散,士气低迷,粮饷不继,强敌环伺。那些新附力量的意志更倾向于撤退保存实力。
继续留在这里,别说渔翁得利,恐怕第一时间就会被兴汉军这只更强的老虎连皮带骨吞掉,顺便帮太平军缓解了东面压力。
至于朝廷怪罪……他妈的缺粮又没钱,你怎么不守?我放一枪都算对得住了。
跑路虽不光彩,但在现实面前,总比全军覆没,导致战线崩溃要强。
争吵渐息,所有人都望向一直沉默的向荣。
向荣略显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疲惫中带着决断:“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确需整补。而林逆猖獗,已成心腹大患,撼动我朝东南全局。”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为保全实力,稳固江防,以利再战,本帅决意,江南大营即日起,分批移驻镇江!与北岸江北大营互为声援,共扼长江!
各营立即着手准备,务必井然有序,不得自乱阵脚!沿途严密戒备,防止长毛或林逆袭扰!此乃战略转移,诸君需向将士们晓以利害,稳定军心!”
命令既下,有人不甘,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茫然。但向荣的权威尚在,体系仍在运转。
接下来的几天,孝陵卫这座庞大的“兵民市镇”如同被捣毁的蚁穴,陷入了混乱而匆忙的搬迁。家眷哭喊,物资打包,车辆喧嚣,士兵们麻木地执行着命令,心中却满是对未知前程的忧虑。
曾经象征着清廷对太平天国最前线压迫的江南大营,在兴汉军东西夹击的巨大阴影和内部腐朽的重压之下,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向长江下游的镇江仓皇收缩。
搞笑的就是天京被围困两年,居然是兴汉军帮他们解围,这也多少算是一个地狱笑话。
扬州城外,江北大营。
与江南大营倚靠山陵、营垒连绵的格局不同,江北大营更像一片紧贴在扬州城西北、运河与长江交汇地带的巨大疮疤。
营盘依托几处村落扩建,夯土墙、木栅栏与原有的民宅、祠堂交错,显得杂乱无章。壕沟挖得敷衍,许多地段已被倾倒的垃圾和冻硬的污泥填平。
空气中弥漫着运河特有的水腥气,混合着马粪、劣质木炭燃烧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气,挥之不去。
营中号称拥兵五万,实则能战之兵堪堪万余。其中真正的核心,是约三千从北方调来的八旗驻防兵,装备相对精良,待遇优厚,但承平日久,骑射生疏,几乎全都是大烟鬼,更多是作为督战和象征性力量存在。
其余则是从河南、山东等地抽调拼凑的绿营,以及扬州府本地及周边被强征、招募的团练乡勇。绿营暮气沉沉,团练则鱼龙混杂,各怀心思。
原先坐镇此处的钦差大臣琦善,提起琦善,恐怕很多人都知道,而对于广东起家的兴汉军更是如此,因为就是他当年主和,签的穿鼻条约,将香港割让。
然而那是个对鬼佬可以割地赔款、在谈判桌前卑躬屈膝,逼死汉臣的琦善,但对内、对汉民却极端残忍冷酷的典型清妖鞑虏。
江北大营的核心任务是围困扬州,阻止太平军北上中原。琦善这个吊毛采取“筑垒防御”的策略,在扬州城外修建土墙、营垒,试图困死太平军。
然而,由于太平军扬州守将曾立昌的顽强抵抗反而干掉了琦善的大将,可惜太平军内部问题,年初三月,主动撤出扬州后,琦善率军“收复”此地。
果不其然,鞑虏的手段也就是哪几种。入城后,这个冚家铲下达的命令并非安抚,而是彻骨的清洗。
“凡剪辫者,无论男女老幼,皆以长毛论处,立斩!”
“凡放足之女,其家必从逆,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