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杭州、嘉兴、湖州、绍兴……凡兴汉军兵锋所至，那些平日里跺跺脚州县都要抖三抖的百年世家、地方豪强，几乎被一网打尽。他们不像散兵游勇，而是一个个家族、一整套盘根错节的网络。
上面下了死命令，一家家查！一队队的士兵闯入，库房被打开，密室被找出，夹墙里的密匣、水井中密封的铜管、甚至佛龛下的暗格……种种隐藏，在搜查和有经验人员的指点下无所遁形。
堆积如山的田契、地契、账本、书信、讼状存底、家规族法……任何文字资料都有人日夜不停地整理、抄录、归类。
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负责这件事的干部看着不断汇总上来、已然堆积如小山的案卷摘要，脸色都极其难看。这些纸页上的墨字，仿佛透着血腥气和无数冤魂的哭泣。
而这些内容都将会被递上去……
杭州城，在兴汉军攻下，然后进行清洗，拔除了那些毒瘤之后，城内街道上已经开始恢复活力，街巷间，零星有几家胆大的茶摊、食铺重新支起了幌子，热汽在寒冬里显得格外珍贵。
但更多的门窗依旧紧闭，即便开着，里面的人也多是探头探脑，目光扫过街面时，总是不自觉地在那灰色的军服上停留片刻。
肃杀尚未褪尽，一种介于恐惧与期待之间的躁动，像地下的暗流，在看似恢复的市面下缓缓涌动。
原浙江巡抚衙门，如今“浙江战线指挥部”的黑字木牌冷硬地挂在朱漆大门旁。二堂内，炭盆烧得正旺，却似乎驱不散那股从青砖缝里渗出来的阴湿，也化不开丁毅中眉宇间凝结的寒气。
连日来，雪花般飞来的清查报告，一桩比一桩骇人，纵然是他这般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心性，此刻也不由得生出寒意。那字里行间透出的，不是沙场的硝烟，而是另一种更沉滞、更粘稠的黑暗。
郑鲤大步进来，带进一股外间的冷风和水汽。他随手解下披风扔给亲兵，露出里面被江水盐渍浸得发硬的棉军服，脸上带着海上搏风击浪后的粗粝红润，但眼神扫过丁毅中面前那厚厚一摞纸时，也瞬间沉静下来。
“统帅是对的，要把这些老爷的底裤都扒下来，晾给天下人看啊。”郑鲤似乎猜到了什么，冷笑一声。
丁毅中点点头，语气平静：“这一路打过来，见的还少么？哪一个诗礼传家的匾额后面，不是汉民的枯骨？哪一个乐善好施的名声底下，没有百姓的人命？
清妖的官是明着贪，这些士绅，是喝着人血，还要给自己立牌坊。让天下人都睁眼看清楚，这煌煌盛世，锦绣江南，底下埋着多少白骨。
更是要把他们钉在耻辱柱上，让后世都看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吃人。”
但是怎么处理他们就成了问题，不是短时间能够解决，可放任不管又不行。
“你先看看这个吧，今天刚送过来的。”丁毅中推过来，面前摊开着最新的《通时》报，以及一份来自统帅部的命令电报抄件。
报纸上详细刊载了九江战役的过程，其中一些细节补充，跟剖析。对于刚抓过纪律的他们来说并不意外，同样理解统帅的用心。
命令则更加直白，尤其强调了对俘虏的分类处置原则，尽可能杜绝出现相似的情况。
明确了浙江方面，绿营、团练，这些战场俘虏的可以拉去当炮灰，但是地方缙绅、豪族世家，关系盘根错节，他们有些甚至传了几千年，家族之中一定有更多深层消息，不可简单充作炮灰，而是要先榨干他们的价值。
所以抄家的时候要特别注重一切文字记录，同时要广泛收集各种的案情消息，对于一些年老的，不适合劳役的，那就对他们进行软拷问。
杭州满城，照广州例，先行圈禁，清点人口物资，详录其恃权凌虐、盘剥地方诸罪，等候统一处置。
另外已经收到你们的问题，特意派出一支精干队伍前去支援……
几乎就在他们谈话的同时，从江西过来的援手到了，林远山特意存了三千名熟稔账目、刑名、调查流程的精干吏员，沿着新打通的衢州通道送过来。
这批专业人手的到来，极大缓解了前线部队的行政压力。同时两个新兵营补充上来，也能将二线部队换上一线，缓解驻守的压力。
丁毅中和郑鲤得以从繁琐的监管、审讯工作中脱身，将精力重新聚焦于军事。
战线已然稳固，后方清查有条不紊，兵力得到补充。下一步的攻势，水到渠成。
“按原计划，你向北，取苏州，控太湖口，威逼常州。”丁毅中手指划过地图，对郑鲤道，“我向西北，取湖州，并扫清浙西山区的残敌，确保侧翼，同时逼近皖南，与主力呼应。”
郑鲤咧嘴一笑：“早该干他们了，天天还跟鬼佬勾结，还做着梦呢。”
没有多余的动员，命令直接下达。休整补充后的兴汉军主力，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再次精准启动。
炮灰，他们不缺。浙北一战，俘虏的绿营兵、各地团练武装，林林总总不下两万。这些都是明火执仗与兴汉军为敌的，手上沾着血，按照军法，充作填壕铺路的炮灰，无人能置喙。
处理起来干脆利落，甄别、编号、分队，严加看管，只等需要时驱使上前便是。
丁毅中部主要是步、骑跟内河船队混编，以无可阻挡的势头向湖州府推进。湖州清军本就不多，听闻杭州巨变、世家被清算，早已魂飞魄散，稍作抵抗便土崩瓦解，府县官员或逃或降。兴汉军迅速控制太湖西南岸，兵锋遥指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