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南阳盆地。
寒风从伏牛山与桐柏山之间的缺口灌入这片广袤的平原，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草。然而此刻，比寒风更令人心胆俱颤的，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闷雷滚动之声。那不是天象，是数以万计的马蹄同时叩击冻土发出的恐怖轰鸣。
廖景程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锐利的眼神紧紧盯着坡下那片巨大的、尘土飞扬的训练场。
这里原本是新野县外的一处清妖驻地，如今被平整扩大数倍，成了兴汉军第一支大规模骑兵部队【暂编第八师】的摇篮。
他麾下这支骑兵，与传统的八旗马队或蒙古射手有本质不同。林远山给他的定位非常清晰：骑马步兵，或称枪骑兵。
马匹，首先是高速机动和负载工具，将士兵快速投送至关键战场或侧翼；其次才是冲击的辅助。真正的战斗力体现，主要依赖下马后严整的线列、精准的排枪和刺刀。
道理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眼前这上万骑兵，近半是入伍不足半年的新兵。他们在广东、福建等地的新兵营经过三个月训练出来，然后又在二线部队里见过血，扛过枪，队列和射击算是入了门。
新兵营也学过一些骑术，可也仅限于能上马不摔，能走两步，一旦跑起来，特别是大规模集群，很多人立刻原形毕露。
“稳住！腰杆挺直！腿夹紧！眼睛看前面，别看马耳朵！”粗粝的吼叫声在训练场上空回荡。教官们大多是懂骑术的老兵，也有些是从贵州养马人中筛选出的驯马好手，此刻正声嘶力竭。
可依旧不断有人从受惊或突然加速的马背上滚落，摔得灰头土脸，鼻青脸肿。马匹的嘶鸣、士兵的惊呼、教官的怒骂混杂在一起。
更多的士兵则僵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走动而别扭地摇晃，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攥着缰绳，仿佛那不是缰绳，是救命稻草。
“砰！”一声火铳空放的巨响，让一片区域的马匹受惊乱窜，引发小规模混乱，不单是人在训练，马也得训练，让战马对枪炮脱敏。同时也是考验骑手控制的能力。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几个倒霉蛋又被甩了下来，好在厚实的棉大衣挡着，加上摔多了会卸力，而且阵型松散没有践踏，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谁掉下来谁去刷便桶！”一名教官气得脸色铁青，骑马冲过去怒骂。
“这批新兵质量还不错。”廖景程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不满的表情，反而颇为满意地点头。
他知道急不来。骑兵，尤其是这种半路出家的骑兵，是最难速成的兵种，人和马的磨合，需要时间，更需要…足够的马匹和耐心。
他们在新兵营根本没有战马，最多就是驮马，甚至驴都有可能，因为稍微好点的马匹都被征调了。
只能骑马走两圈的新兵，现在骑上战马跑起来，惊马才掉几个，足以说明很好。
但是他组建骑兵，最难的不是人，虽然兴汉军新兵招募条件严苛，但还是有源源不断的新兵送来。
马匹本身才是大问题。第一批成规模的，还得是拿下耆龄那支陕甘绿营，五千兵力，起码有六千的战马，缴获的四千，全进了他骑兵营的口袋。
各地缴获自然是有，但其他师自己都得组建直属的骑兵队，还得分给侦察，根本不可能给他。
直到王福生跟张文俊杀入黔地，贵州马才成批运过来几千，也就是林远山扩建骑兵师的契机。
而廖景程显然不是那种坐等的，他知道南阳盆地自古有养马传统，但缺乏大面积优质草场，不利于大规模养马。主要是零散养殖用作畜力。
但有不就行了吗，廖景程非常积极出动，既是练兵，也是找马。
通过打击盆地内清军残余和地主武装缴获等多种手段，才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不依靠贵州马，勉强凑齐了这五千多匹。
其中真正的战马不足三成，更多的是驮马、挽马甚至耕马。这些马匹脾性、耐力、速度天差地别，进一步增加了训练难度。
除了基础的骑术，更复杂的是战术训练。
“一局！下马！快！列队！”一声令下，正在慢跑的一队约百人骑兵需在极短时间内从马背上滚落，顾不上安抚躁动的马匹，他们下马之后迅速以队长、哨长为核心集结，形成一条虽然略显凌乱但速度惊人的射击线列。
“举枪——瞄准——放！”排枪声响起，虽然只是训练用的动作流程或干脆是口令，但动作必须一气呵成。
接着是“上马追击”或“转移阵地”的命令。士兵们又得赶紧回到马匹旁，努力爬上马背，再次组成骑行队列。
这个过程反复演练，枯燥至极，失误百出。不是下马后找不到自己的小队，就是上马时手忙脚乱差点被马踢到，更多的是在马上马下的转换中消耗了过多体力，导致后续动作变形。
廖景程白天泡在训练场，晚上则扎在刚刚搭起的、充满马粪味和草料气味的大帐里，与几个从各营抽调来的、表现不错的军官，以及那几个识文断字的参谋，一起学习。
要么是扫盲识字，要么就是研读书刊，随着难度深入，开始啃相关操典。
这些都是大多来自收集的各朝代兵书抄本、俘虏的陕甘绿营马队转述的经验条例、甚至能搞来翻译过的欧洲骑兵手册，以及拿破仑时代的龙骑兵战例。
没错，兴汉军现在已经开始研究鬼佬，又或者说一直都将假想敌放在鬼佬身上。
他们边学边议，边议边改，试图摸索出一套适合兴汉军火器优势和人员特点的枪骑兵训练大纲和战术条例。
“扫盲班不能停！”廖景程在军官会议上强调，拍着粗糙的木桌，“我们现在是正经的大建制了！不是以前小打小闹！真以为你新兵营学的那几百字打天下？
命令传达、地图识别、弹药补给登记，作战报告……哪样不需要认字？不学习还想要当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