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城第四日，江风依旧凛冽，但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已淡了不少。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消失，城内秩序在刺刀和严厉的军法下迅速恢复，兴汉军的灰色身影占据了各门要道，一队队俘虏正被有条不紊地甄别、登记、分流。
林远山的仁慈仅限于义军，那些奸商恶霸、土豪劣绅，他们能够混入太平军，但逃不过兴汉军的追讨，倒查三百年可不是开玩笑的，也没有人能够阻止林远山清算余孽。
在原本安庆知府衙门，被兴汉军控制正堂侧厅里，炭火驱散了寒意。
如今这里大量的相关文书被清理出来，太平军那些家伙占据这么久，居然一点都不管这些就丢在一边，甚至拿来烤火，足以说明他们是真的没有治理地方的能力跟想法。
这时，黄鼎凤风尘仆仆地从孔城镇方向赶了回来，身上还带着野战后的尘土与寒气。他详细禀报了追击、遭遇胡以晃偏师、以及最终击溃俘获林启荣所部的经过。
“林启荣呢？”林远山听完，直接问道。
“押在后营，伤得不轻，估计没几天了。”黄鼎凤答道，“统帅可要见他？”
林远山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见了。这个人不识好歹，在九江，我放他一次。这样的人，见了也无话可说。”
黄鼎凤心中一凛，知道统帅对林启荣的表现是相当不满了。他立刻肃立应道：“是！”
黄鼎凤从前线赶回安庆临时指挥部，除了汇报追击林启荣部的详情，也带来了北路的最新进展：“桐城已牢牢控制，缴获林启荣部主力。另外，陈永秀水师”
“报告！”这边说着，外面传来新的情况，传令兵匆忙进来，将纸质报告递上，“陈永秀营长急报，池州府城已克，守军未曾激烈抵抗，水营残余船只或降或逃。等待下一步的命令，请指示！”
由此可见林远山根本就没有停下，围攻安庆的同时，一边让黄鼎凤去桐城县拦截，一边让陈永秀率领水师去攻打池州。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地图上池州下游那个更重要的节点：“接下来，就是芜湖。这里是太平军天京上游最后一道像样的门户，必有重兵布防。”
“芜湖守将是谁？”林远山问。
“情报上是黄文金。”黄鼎凤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就是之前在湖口跟我们硬碰硬的那个。之前湖口那一仗，他守得滴水不漏，水陆炮台、浮桥铁索、水寨连营，布置得极有章法。
要不是我们挑准时机，冬天水域萎缩，而且船大炮狠，弹药拼得足，加上九江的林启荣被我们困住无法策应，而且张世荣三师奇袭。
想啃下湖口，代价只怕要大得多。就那样，最后还让他带着部分精锐跑了，是少有能从我们手里脱身的。”
“黄文金…哦是清妖将其称作黄老虎那个。”林远山微微颔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今年才二十二岁，但已经是清妖那边排得上号的狠人。
年轻，能打，而且是杨秀清的绝对嫡系，忠诚度恐怕比罗大纲那种半路加入的将领要高得多。
丢了湖口这么重要的地方，还能被放在芜湖，足见杨秀清对其的信任，也意味着这将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又想起刚刚汇报中那个重伤被俘、意志消沉的林启荣，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沉吟片刻，这才开口：“把林启荣，连同罗大纲这件事，找个使者送去芜湖，交给黄文金。”
黄鼎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统帅是想…攻心？”
“算是给这位黄老虎一个提醒，也是一个选择。”林远山语气平淡，“让他看看，继续死守，为那个猜忌部属、逼反良将的天京卖命，会是什么下场。罗大纲是投了，林启荣是废了。他黄文金，是想步后尘，还是…另做他想？”
他抬眼看向另一边的参谋：“传令张世荣，按原计划，加紧向北压迫庐州。另外，将罗大纲之事，安庆守军不战而溃之事，广为散布。
我要让从安庆到芜湖，甚至天京城里每一个太平军士兵都知道，顽抗是死路，及早回头尚有生路，若遇昏聩上官逼迫，亦不必枉送性命！”
“安庆这边交给我善后。”林远山起身，走到缴获的大幅江防图前，目光锐利地投向东方，“休整一日！一日后，我要看到前锋船队出池州，继续向东扫荡沿江残敌，直逼芜湖！”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代表长江水道的粗线上：“攻势不能停，要趁太平军新失安庆、天京震恐、调度混乱之际，继续加压，滚石下山！我要沿途再无阻碍，扫清他们！”
“是！”黄鼎凤沉声领命，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命令得到坚决执行。兴汉军的宣传机器和军事压力双管齐下。罗大纲战场起义被保全、并获得回乡资格的故事，被简化成通俗易懂的口号和白话段落，通过俘虏释放、工作队喊话、甚至用箭射入尚未投降的据点等方式迅速传播。
安庆开了投降的先例，更是被反复强调，是太平军内部逼迫，给足的台阶那些动摇的下。
钢筋铁骨一般的一师，短暂休整便已然在林远山的意志下，向着下游那座惶惶不可终日的天京，隆隆滚去。
沿途州县，本就因月来连续不断重城要地失守而震动的太平军西线，军心更加涣散。
此时看着江面上日益壮大的兴汉军舰队，听着那些呼喊，再对比自己军中日益短缺的粮饷和上官的苛责，抵抗意志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大量据点几乎是兴汉军前锋一到，象征性地放几箭或开几炮，便开门投降。滚滚东进的浪潮，因人心瓦解而势不可挡。
然而，这股浪潮在芜湖城下，遇到了预料之中的坚硬礁石。
芜湖，夹江为险，弋矶山锁钥中流，地势谈不上险要，但却是少有能依托防守的坚城。此刻更是被经营得犹如铁刺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