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虽然大型战船不多，但各种改装过的炮船、以及依托沙洲、矶石建立的水寨、炮台星罗棋布，铁索横江虽被湖口之战证明效果有限，但仍有残存布置，并辅以大量水下障碍，比如木桩，甚至直接主动沉船下去。
岸上，城墙明显经过了加固和加高，垛口后火炮数量不少，城墙外围挖掘了多道深壕，引江水灌入，形成护城河网，河岸遍布竹签、鹿角。
水陆营寨相连，互为犄角，显然吸取了湖口、安庆的教训，防御体系更加立体和顽固。
城头，太平天国的杏黄旗和黄字将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守军虽然面色凝重，但队列相对严整，巡防有序，与之前那些望风而降的部队气象截然不同，显然是天京的精兵调集过来。
芜湖城内，临时征用的原清廷兵备道衙门，如今成了守将行辕。黄文金并没有待在舒适的后堂，他身着一套半旧的黄色战袍，外罩轻甲，正站在江防图前，眉头紧锁。
他脸庞棱角分明，虽然也是二十出头，却因为常年江风日晒而显得黝黑粗糙，带着与其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当初湖口败退，他本来还准备回去天京复命，辜负了东王的支持，毕竟要知道湖口九江这个关键的地方，之前并不是东王派系拿下的，是杨秀清强行安插自己的人进去，才有了他跟林启荣守。
只是没想到丢在了自己手里，九江被围困几日夜随之破灭，林启荣生死不明，只是他在半路就被新命令截下，让他接手芜湖。
紧跟着没几天，不断有使者从天京去安庆，甚至他打听了一下，自己有可能也得去守安庆。
只是这件事还没确定，林启荣就回来了，石达开回去天京，也就不了了之。
只是现在军情紧急，安庆失陷、林启荣部覆灭、沿江州县望风而降的消息如同冰雹般砸来。
更让他心头蒙上阴影的，是今晨由兴汉军遣返的几名轻伤俘虏带回的、一个躺在担架上、面如金纸、眼神涣散的林启荣，以及一个使者。
来人简单说明了情况，劝他不要执迷不悟，举例罗大纲在安庆如何被东殿监军逼迫、愤而倒戈打开城门的情况。
黄文金听着这些话，又去看担架上的林启荣。这位曾在九江与他并肩血战、挡住兴汉军许久的老将，此刻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对于他的询问，只是木然地重复：“守不住…别打了…输了…”
使者大摇大摆来，说完就要走，亲兵队长赶紧低声汇报：“将军，城里…已经开始流传罗将军的事了，如果兴汉军的使者来了又走恐怕对将军不利呀！”
“闭嘴！我们没有什么罗将军！”黄文金厉声打断，眼中闪过厉色，他哪能不知道这话的意思？但你杀人家使者有用吗？罗大纲的遭遇太有冲击力，林启荣的惨状太触目惊心。
兴汉军这一手，毒辣无比，不仅是在展示投降的出路，更是在赤裸裸地揭露太平军，尤其是高层的内部倾轧和腐败，打击的是上层将领的威信和忠诚士卒的信念。
他走到林启荣担架前，蹲下身，看着这位昔日同僚，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林将军，湖口、九江，我们都扛过来了！天父看顾，东王信任，把芜湖交到我手里，我就绝不会让妖兵踏进一步！你好好养伤，看我怎么替你，替所有死难的兄弟，守住这道门！”
林启荣的眼珠微微转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悲哀，有怜悯，最终又归于一片空洞的灰暗，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黄文金站起身，不再看他，对亲兵道：“把他抬下去，好生医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更不许他再接触军中任何人！”他不能让林启荣这副样子和可能的话语，进一步动摇军心。
他再次看向墙上的江防图，手指重重按在芜湖的位置上。
他是杨秀清一手提拔起来的，从广西跟出来的老兄弟，东殿的嫡系骨干。他相信东王的智慧，更坚信自己对天国的忠诚。
罗大纲？不过是个江湖出身、意志不坚的墙头草！林启荣？丧师辱国，心气已失的败军之将！他黄文金，和他们不一样！
只能说能从兴汉军手里逃出来，的确有另类的底气。
“来人！”黄文金猛然转身，年轻的脸庞上，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那股属于“黄老虎”的悍勇和决绝重新占据主导。
“传令各营：一、安庆失陷，乃妖兵狡诈，兼有奸细内应，罗大纲受妖言蛊惑，背弃天国，罪不容诛！凡我将士，当引以为戒，更加精诚团结，恪守天条，效忠天国，直升天堂！再有散布流言、动摇军心者，斩立决！”
他必须先稳住局面，统一口径，将罗大纲事件定性，压制不利传言。
“二、即刻起，城防再行核查，各营军官需与士卒同甘共苦，伙食被服，必先士卒！凡有克扣军饷、虐待士卒、或借天情之名行苟且之事者，无论何人，本指挥亲自拿办！”
他要整顿内部，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必须立刻做出姿态，收拢军心，杜绝给林远山以宵小逼反忠良的口实。
“三、加派斥候，严密监视上游江面及陆路动向。告知城外各营垒，坚守阵地，没有本指挥将令，擅自后退者，格杀勿论！
最后，告诉弟兄们，天京就在我们身后，东王九千岁在看着我们！芜湖，就是我太平天国的赤壁！我等深受天恩，唯有血战到底，以报天国！敢言降者，敢乱军心者，立斩不赦！我黄文金，誓与芜湖共存亡！”
他要用自己的威信和决心，压住恐慌，提振士气。
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芜湖城仿佛一台紧绷的机器，开始更快速地运转起来，肃杀之气重新弥漫。
跟随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的还有黄文金亲自巡视各处防线，严厉督促，甚至亲手鞭笞了两个懈怠的军官。在他的高压和亲临督导下，芜湖守军的慌乱情绪被暂时压制下去，代之以一种悲壮而紧绷的临战状态。
然而，当他夜深人静，独自走上弋矶山炮台，望着千百年来从未停下，见证过无数战争的江面时，一阵冰冷的江风吹来，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会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