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达开乘坐的快船顺流而下,几乎没怎么停靠,只用了两天多便从安庆前线回到了天京。
越是靠近这座小天堂,他心头的沉重感便越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江面上往来的船只稀疏了许多,码头上盘查的圣兵眼神里除了惯有的警惕,更添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惶然。
街市比记忆中更显萧条,巡逻的队伍却异常频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和……一种诡异的沉闷,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要不是清妖两座大营最近也诡异地安静下来,似乎打定主意坐山观虎斗,恐怕天京此刻已是风声鹤唳。
石达开没有回自己的翼王府。他如今是戴罪回京述职的,家中恐怕早有了各路眼线,回去只会给家人徒增麻烦,也容易落人口实。
他甚至连歇口气都顾不上,径直通过渠道紧急求见,要求与天王、东王、北王举行最高层的小范围议事。
历朝历代向来都是大事小会,无论是出于保密还是其他原因,眼下这局面,再开那些吵吵嚷嚷的朝会毫无意义,必须核心几人拿出决断。
出乎意料又似在情理之中,他的请求很快得到了回应。会议地点设在天王府一处偏厅,无关人员都被清出,炭火烧得旺,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阴冷和香烛混杂的沉闷气息。
到场的确是四人:洪秀全高居上座,一身的黄袍金冠,仿佛一尊镀金的泥塑。
杨秀清坐在左下首,身姿有些随意,但面色沉凝,目光锐利如常,只是眉宇间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躁。
韦昌辉坐在右下,微微缩着肩膀,脸上挂着惯有的、略显敦厚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神情,见石达开进来,也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石达开自己,进门随便就坐在了杨秀清对面,坐下甚至连杯茶都没喝。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石达开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开门见山,将一路来前线所见、兴汉军战法、俘虏人海的压迫、军心士气的瓦解、乃至安庆难守,甚至可能已遭不测的推断,用最简洁直白的话语陈述了一遍。
“果然是妖兵!”听着兴汉军驱使俘虏的情况,洪秀全皱眉。
“清妖也喜好驱使百姓,但三五千已是极限,他兴汉军怎么能够这般?”杨秀清质疑起来,这不合理。
“因为他们齐心。”
石达开甚至没有太多修饰,直接引用了林远山放归俘虏时散播的、对太平军“圣库虚耗、男女分馆违逆人情、上下腐化脱离百姓”的尖锐指责,试图用这种敌人之言来刺破高层的幻想,引起他们对内部危机的警醒。
“林逆此言,固然是污蔑攻心,但……”石达开语气沉重,“前线将士饥寒交迫,怨言四起,却是事实!若不能速改弊政,提振士气,凝聚人心,莫说对抗兴汉军,只怕……”
“够了!”杨秀清猛地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目光如电射向石达开,“你张口闭口便是妖兵如何厉害,我军如何不堪,如今更是将林逆的妖言秽语带到这金龙殿上!你到底是回来禀报军情,还是替那林远山来做说客?
武昌之失,黄州之败,乃至安庆危局,你身为主帅,难道就无半分责任?如今言语之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何居心?!”
洪秀全在烟雾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飘忽:“东王所言甚是。翼王,你莫要受了妖人蛊惑。天父看顾我等,创立小天堂,岂是些许挫折所能动摇?林逆不过一时猖狂,妖魔耳,终将被天父雷霆诛灭。”
韦昌辉连忙打圆场,语气恳切:“东王息怒,天王明鉴。翼王千里奔回,自是心系天国。只是…言语或有急切,也是忧心战局所致。”
他看似劝和,却巧妙地并未直接反驳杨秀清对石达开的质疑,反而坐实了石达开此刻情绪不稳、言辞不当。
石达开看着眼前三人,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知道政治复杂,却没想到到了生死存亡关头,他们最先关注的仍是权威、猜忌和话语权。他压下烦躁,试图将话题拉回最现实的军事出路:
“好,过去之事暂且不提。我只问眼下:安庆必失已成定局,兴汉军挟大胜之威,水陆并进,直扑天京门户,如何应对?硬拼,我们拼得过他们的火器、纪律和那套驱人攻城的战法吗?”
他见无人立刻回答,便将自己思虑已久、甚至可算是唯一可能延续太平军生存的方案抛了出来:“既然正面难敌,清妖又乐见我们与兴汉军死斗,我们何不跳出这个死局?
眼下当集中全力,放弃天京,全军西进北上!北据关中、河东,握山川形胜,整顿内政,抚慰百姓,积蓄力量。
让清妖与兴汉军先去厮杀!待其两败俱伤,我等或可乘势而起,重夺天下!此乃存续之道,绝非怯战!”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剧烈反应。
“荒唐!”杨秀清第一个厉声反对,霍然起身,“放弃天京?迁都?石达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天京乃天父赐予我等之小天堂,是天国之根本!岂能轻言放弃?此议与投降何异?!将士们浴血奋战得来的基业,你说丢就丢?”
洪秀全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宗教狂热特有的颤音:“翼王!你此念大谬!天京乃朕受命于天父之地,紫气环绕,神佛庇佑!舍弃天京,便是背弃天父旨意,自绝于天国!朕绝不离开!”
韦昌辉也皱起眉头,摇头道:“翼王,此议…太过冒险了。且不说全军远涉,粮草补给如何解决?关中河东,皆有强敌或地方势力盘踞,岂是易与?
更遑论,一旦离开根本之地,人心离散,恐怕未至目的地,大军便已溃散。不可,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