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师是海军,大型战舰扼守长江口及杭州湾,保障后勤与侧翼,郑鲤则率领二线调过来的两个营步兵,加上中小型炮船、快艇编队则沿着密布的河网,直插太湖流域。
太湖周边水网纵横,清妖残部试图依托复杂地形顽抗,但在郑鲤这支经过多次海战锤炼的精锐水师面前,无论是战术还是装备,都落后了不止一个时代。
几场短促而激烈的交锋后,太湖水面控制权易手。郑鲤部步兵部队在强大水师火力掩护下,连克要地,兵临苏州府城。
浙北大地,雪崩之势已成。兴汉军的灰色洪流,在高效严密的组织保障下,滚滚向前。
江南大营,十二月下旬。
这是位于天京城东南,以孝陵卫为中心,连营绵延至淳化、秣陵关一带的大营,像一只疲惫而依旧不肯松口的巨兽,匍匐在天京的门槛前。
紫金山南麓的这片营垒,早已不复三年前初建时的肃杀严整。木栅栏歪斜破损,壕沟淤塞了半截生活垃圾,连绵的帐篷与简陋的土坯房、茅草棚混杂在一起,炊烟低垂,散发出一种陈腐的、混杂着汗臭、牲畜粪便和劣质烟草的气息。
这里不像军营,更像一个庞大、杂乱且日益贫困的流民市镇。
号称拥兵七万的江南大营,向荣自己心里清楚,能提刀上阵的战兵,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两万。
就这两万战力里,绿营团练疲沓,旗兵吸食鸦片者众,临时招募的团练纪律涣散,劫掠百姓之事时有发生,与地方矛盾日深。
剩下的是什么?是各级将官吃空饷虚报的名额,是大量随军的家眷、仆役、工匠,还有依附营盘求生的商贩、妓户、乃至算命先生。
混乱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兵不兵,民不民,拖家带口,打仗的心思淡了,琢磨如何在这僵持局面下捞取好处、养活一大家子的心思却活络得很。
也怪不得他们,各省协饷时断时续,欠饷已逾半年,军中怨声载道。
营中的军市曾经颇为热闹,从江宁城内流出的绸缎、古董,从附近州县运来的粮米、菜蔬,乃至偷运的盐铁、私酒,都在这里交易。
但如今,这市场也萎缩得厉害。货架空空,物价飞涨。原因无他,兴汉军的金融手段和严厉的物资管控,如同两只无形巨手,扼住了江南的粮道和银流。能运到大营的货物越来越少,价格高得让普通士卒咋舌。
更精明些的商人,早已将目光投向了上海租界,或者干脆想办法与隐约控制着下游商路的兴汉军势力搭线,那边给的可是硬通货龙元,生意做得安稳。
与此同时,大营的兵力构成却在微妙变化。江浙各地被兴汉军击溃或面临威胁的地主士绅、豪强武装,如同受惊的鸟兽,纷纷带着残存的团练、家丁、粮草和细软,投奔这面尚存的“朝廷”旗帜。他们或为报仇,或求庇护,或另有所图。
这些新来者,带来了数千补充兵员和一批宝贵的粮秣资源,但也带来了不同的诉求和内部新的摩擦。他们与向荣麾下那些暮气沉沉、只想守着营盘熬日子的老绿营之间,隔阂日渐明显。
底层士兵是最先感受到寒意的。粮饷拖欠越来越久,咸丰大钱是没有了,可粮食也没有了,甚至你有钱也买不到。
营外兴汉军步步紧逼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渗透进来:安庆丢了!池州没了!芜湖被围!杭州早就是人家的了!现在连湖州都被丁毅中打下来了!
“听说了吗?芜湖那边,黄老虎都被堵在城里了!兴汉军的船把江面都封死了!”
“湖州一丢,太湖口就让人家捏住了…咱们大营东边,可就只剩下丹阳、镇江那一线了……”
“何止东边!西边江面上,兴汉军的水师影子都能瞧见了!咱们这孝陵卫,都快成饺子馅了!”
“妈的,这仗怎么打?以前是围着长毛打,现在倒好,咱们跟长毛一块被人家围着!”
“鸡毛钱没见一个,那…那咱们在这儿拼死拼活,图个啥?”
恐慌、茫然、对未来的无措,在肮脏的营帐和寒风呼啸的哨位上弥漫。军纪越发松弛,偷窃、斗殴、开小差日渐增多。军官们弹压得了一时,压不住那日渐溃散的人心。
向荣的中军大帐,气氛比营中任何地方都要凝重。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从广西一路追剿太平军至天京脚下,须发已然花白,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嵌着疲惫与忧患。
他面前摊着几分内容矛盾、却都指向绝境的探报:芜湖告急;丁毅中部前锋已出现在太湖西岸,距此不过二百余里;江面巡逻哨船多次报告发现可疑舰影;营中存粮,最多支撑半月;而朝廷那边,除了几道催促“加紧围剿”、“就地筹措”的空泛旨意,再无实质支援,连饷银都指望不上。
幕僚小心翼翼地陈述着困境:“……大人,眼下之势,我已非围困天京之长毛,实与长毛同处林逆兵锋之下。其军自西(芜湖)、南(湖州)两个方向迫近,若其水师再彻底封锁江面,或自东面陆路穿插…我军屯于孝陵卫这凸出之地,三面受敌,背靠天京还是敌人,实为…死地。”
向荣闭着眼。死地,他何尝不知?但“江南大营”这块牌子太重了。这是朝廷在江宁城外钉了三年多的钉子,是咸丰和朝中主剿派的脸面。
不战而弃,擅自后撤?那些清流御史的弹劾,足以让他这钦差大臣死无葬身之地。
“咳,”幕僚干咳一声,观察着向荣的脸色,低声道:“大人,为今之计,或许…或许可奏明朝廷,言我军长期围困,兵力疲敝,粮械短缺,而林逆骤起,横扫东南,其锋正锐。我军若继续顿兵坚城之下,非但难以制长毛,反恐为林逆所乘,致使朝廷东南大局崩坏。
不若…不若暂移师于镇江,与江北大营互为犄角,控扼长江咽喉,整补兵员,稳固根本,同时观望林逆与长毛厮杀,待其两败俱伤,再伺机而动…此乃以退为进,保全实力,以图长远。”
这番话,几乎是明摆着为撤退找的、面上最能说得过去的借口。向荣眼皮微抬,未置可否,只是沉声道:“召众将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