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青壮,形迹可疑、无业游荡者,皆可为长毛余孽,捕之!”
“凡宅中藏有违禁书籍、器物,或曾与长毛有往来者,阖家连坐!”
这几条命令,如同打开了地狱之门。八旗兵和急于表功的绿营、团练,在扬州城内展开了长达月余的、系统性的屠杀与劫掠。
剪掉辫子试图迎接新生活的青年、不愿再裹足受苦的妇女、甚至只是家里藏了本《水浒传》的读书人……都成了刀下鬼、阶下囚。
杀良冒功成了公开的秘密,一颗长毛首级可换赏银,于是街头巷尾的乞丐、流民,乃至稍有积怨被举报的平民,都成了换取功名的筹码。财产更是被肆意抄没,美其名曰充饷。
明明太平军主力安稳撤出,但琦善却敢号称“剿匪三十万”大胜太平军,可想而知他哪来的底气。
那段时间,扬州城外的运河支流,河水多次被染成暗红色。城西乱葬岗,新坟层层叠叠,鸦群盘旋不去。
用无数扬州百姓的尸骨和血泪,重新稳固了清廷在这座城市的统治,也为自己赢得了朝廷“剿匪有力”的嘉奖。
其手段之酷烈,心思之险恶,堪称清廷对待汉民反抗力量的模板,极尽所能地肉体消灭、精神恫吓与经济剥夺,哪怕对方只是潜在的、甚至无辜的同情者。
然而这种方式之后培养出更加恐怖的存在,广州的总督叶名琛在天地会起义后估计也是想搞这套,但是兴汉军横空出世,直接按死了叶名琛,林远山屠了满城,然后七月北伐。
而这位双手沾满鲜血的钦差,听闻兴汉军的北伐宣言,以及广州满城下场之后惊惧交加中一病不起。
据贴身亲兵后来零碎传出的消息,他躺在病榻上,时而昏沉,时而惊醒,会深夜突然高呼什么。
八月琦善病死前,已得知东南骤变,兴汉军起,连战连捷。最后回光返照时,盯着床顶,枯瘦的手指抓着锦被,断断续续留下遗言,闻者无不悚然:
“我早知两广汉民奸诈,不服王化,杀之不尽,故引英夷镇之…”
“林…林逆…非洪杨草寇可比…其志…甚大…尔等…切不可…视同寻常汉匪…”
“江防…江防若破…则江淮不保…京师震动…”
“对彼辈…万不可…存丝毫…招抚之念…唯有…斩尽杀绝…方是…正理…”
“汉人…终不可信…尤其是…读书识字的汉人…”
“守住…守住江北…便是…守住…我大清…”
言毕,气绝。其遗言中透出的,是对汉人力量崛起的刻骨恐惧,是对自身血腥手段的执着肯定,更是对后继者死守江北、继续高压的恶毒嘱托。
如今,这沉重的担子和险恶的遗产,落在了接任者托明阿肩上。他是原先的江宁将军托明阿。
能被太平军赶出来,而不是殉城,足以说明这个吊毛资历虽老,但军事才能平庸,远不及向荣,更缺乏琦善那种酷吏的决绝与阴狠。
他接手的,是一个刚刚经历血腥肃清、看似稳固实则民心尽失、内部矛盾重重的江北烂摊子,以及一个骤然剧变、强敌压境的危局。
兴汉军席卷东南的消息,如同长江上越来越浓的冬雾,沉甸甸地压向江北大营。先破福建,再定两广,席卷江西,鲸吞浙江,如今兵锋直指芜湖,丁毅中甚至打到了湖州!江南大营被迫后撤镇江!
营中早已人心浮动。
底层八旗兵在最初的骄横过后,开始感到不安。他们听说过荆州之事,更听闻了兴汉军在宜昌的冷酷报复,那可是真真切切地“说到做到”。许多人在夜里偷偷议论:“要是林逆打过来…咱们可是旗人…扬州的事…能瞒得住吗?”
绿营兵则更多是麻木和恐惧。他们大多是被强征或为糊口而来,对朝廷并无死忠,对扬州屠杀或参与或旁观,手上也不干净。
如今强敌环伺,粮饷时常拖欠,让他们去跟传闻中火器犀利、悍不畏死的兴汉军拼命?开什么玩笑!许多人暗自祈祷,兴汉军千万别那么快渡江。
那些本地团练头目和依附的士绅,心思更为复杂。他们中不少人曾协助琦善清理扬州,与兴汉军已成死仇。
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比谁都清楚清廷的无能和腐败。兴汉军在江南清算士绅家族的消息传来,更让他们寝食难安。
如今,他们是既怕兴汉军打过来报仇雪恨,又对江北清军能否保住自己毫无信心。自己走上了绝路。
这一日,江南大营的消息传来,要求江北大营协助。托明阿在中军大帐召集紧要将领和幕僚,商议江南大营后撤及江北防务。
托明阿揉着发痛的额角,声音沉闷:“向荣…退往镇江了。孝陵卫大营已空。诸位,有何看法?”
一名满洲副都统率先开口,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傲慢,却难掩一丝色厉内荏:“向荣畏敌如虎,不战而退,有负圣恩!我江北大营背靠江淮,粮道尚通,岂能自乱阵脚?
纵然林逆猖獗,然长江天堑,岂是易渡?我等当加固营垒,严守江防,同时可派兵南下,与镇江向荣部呼应,甚至可伺机渡江,袭扰林逆侧后,使其不能全力西进!”
一名绿营总兵却苦笑摇头:“都统大人,长江天堑……如今怕是拦不住人了。那黄鼎凤的前锋连胜太平军水营,就有船队过万。
加之郑鲤的水师已在吴淞口外现身,都是能远洋的大船改装,其舰船之利,非我水营残破船只可比。
他们若以水师掩护,择地渡江,并非难事。至于渡江袭扰……我军兵力本就不足,固守尚嫌吃力,如何分兵?江南大营数万之众尚且后撤,我军……”